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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天赋,我说过,我既不会修水泵也不会爬电线杆,现在又被证明不会开 叉车。我只能腆着脸说自己的天赋是写诗,但这种话说给一个叉车女司机听,无 异于自取其辱。我对小噘嘴说,你做我的 Sweet Heart 就够了,开什么叉车呀! 那阵子她跟我一个班次,虽不能一起上班,但可以一起下班。起初,中班夜 班小李都会来接她。小李白天要上班,晚上还得出来,搞得神经衰弱,有一次出 去修电路,糊里糊涂摸到了电门上,差点死了。后来小李请我们几个吃饭,对我 说:“我老婆劳驾你下班送送,你正好顺路。我给你鞠躬。”我说没问题,我把你
老婆当自己老婆护着,说完这话,被他们三个没头没脸地打。 那阵子我们厂附近出了个变态,此人骑一辆二十八英寸的自行车,专门跟踪
下中班的女工。女工都是小轮子的自行车,跑不过他,他也不干坏事,你骑得快 他也骑得快,你累了他也放慢速度,始终跟在女工身后一米处。最可怕的是,他 干这个事的时候,一不说话二不调笑,非常之严肃。这就不是流氓,而是变态, 女工都吓得要死。小噘嘴虽然剽悍,对变态还是有点忌惮的,我上班都会先去她 家楼下,接她一起到厂里上班,下班更是把她护送到楼下。这么干久了我怀疑自 己会喜欢上她,后来我真的喜欢上了她,但是我没说。
小噘嘴没遇到那个变态,但是另一个变态却出现在她身边,翁大龅牙看上了 她。翁大龅牙是个鳏夫,谁也搞不清他老婆是怎么死的,有人说是被他弄死的, 有人说是受不了他弄,所以自杀了。总之,这些谣言都暗示着他是个变态。翁大 龅牙上白班,白班人多,不太好下手,他就主动地免费加班,中班时候趁着办公 室没有人,就往小噘嘴那里一钻,蹲在她面前,叼着一根牙签,对着她诡笑。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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噘嘴很讨厌他,借故跑到车间里,往我身边一站。翁大龅牙跟在她后面一起过来,
小噘嘴一指他,对我说:“他欺负我。”这时我就抄起一根撬棒,抡圆了砸在反应 釜上,敲出一连串的火星。火星和烟头一样,都会炸,翁大龅牙也不敢过来,用 手指指我,走了。后面工人就问:“路小路,你是她什么人啊?给她出头?”我 还在犹豫,小噘嘴挎着我的胳膊,大声宣布:“他是我男朋友!”我不防她这么奔 放,只能硬着头皮喊道:“翁大龅牙,你要是再欺负我马子,我找十个人把你门 牙都掰下来!”
事后我对小噘嘴说,这样很不好,一则是小李会误会,以为我真要抢他女朋 友,二则是我名声太臭,厂里知道我和你谈恋爱,一定会让你跟着我一起造糖精 的。小噘嘴说:“你还当真了。实话说吧,我下个月就要调走了。”我愣了片刻, 问她:“调去哪里?”小噘嘴说:“去水务局。”我说:“那就好。”
小噘嘴说:“小路,你挺好的。谢谢你这么多天一直接送我。”我说:“我这 叫有情有义,不能对不起哥们。”小噘嘴说:“你不能光把小李和长脚当哥们,你 也得把我当哥们。”我说:“我一辈子把你当哥们。”
那时候我就觉得,小噘嘴特别可爱。人的可爱是一时的,不可能一辈子都可 爱,我能在她最可爱的时候做她的哥们,是很幸福的。我很想看到她和小李结婚, 我是伴郎,长脚可以做伴娘,这样的场景在我脑子里像一幅画,如果永远都能如 此,那我们就会永远可爱下去,仿佛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一样。
九四年夏天,小噘嘴快要调走的一个夜晚,我在澡堂洗澡,洗得浑身发红。 洗完之后我觉得很舒服,拎着毛巾肥皂往车棚方向走,忽然看见有一辆救护车开 进厂门。这是下中班的时候,都在交接班,这个时候出工伤事故是很少见的。后 来有个糖精车间的阿姨对我喊:“路小路,你还不过去看看,你女朋友出事了!” 我先是没反应过来,随后想起她指的是小噘嘴。我扔下毛巾,顺着她指的方向狂 奔过去。救护车先于我到达了出事地点,我跑到那里的时候,只见一群人七手八 脚把一个人抬上了车子,车门砰地关上,随即呼啸而去。
那天小噘嘴下中班,她骑着自行车往澡堂方向去,路上有一个窨井没上盖。 那个窨井平时都有盖的,正好白天有个农民工疏通了一下,他就忘记盖上了。窨 井很浅,口也很小,像我这么一条大汉就是想钻都钻不进去。那天小噘嘴骑着自 行车经过,前轮正磕在窨井上,她翻落在地,然后就掉了进去。她太娇小,那个 窨井的直径仿佛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那么小的姑娘掉到了窨井里,下面流的都 是从车间里排放出来的摄氏八十度以上的沸水。小嚼嘴就这么掉进了沸水里。
那时候所有人都说,小噘嘴太倒霉了,假如她没骑自行车,假如民工把盖子 盖上,假如她不是那么娇小,假如这是冬天(冬天沸水会冒出热气)。假如假如, 人生没有假如。
她掉进去以后,大声惨叫,有几个过路的师傅把她从水里捞了上来。上来之 后已经完全不像样子了。有人告诉我:“脸上没事,但胸口以下全完了。”我看着 那个黑沉沉的井口,假如它是一根烟囱,我会用锤子砸了它,但它是个窨井,它 深陷于地表,我除了拿一堆土去填平它,别无办法。我无法发泄我的仇恨。后来 我用脚把窨井盖子踢到它本该在的位置上,我骑上自行车去小李家报信。
有关小噘嘴的事情,厂里最终是这么判定的:她在生产区骑自行车,所以这 起工伤的责任由她自己承担。厂里没有赔一毛钱。那次小噘嘴的妈妈哭到厂里来, 说好歹求厂里给她买一台空调吧。她浑身烫伤,为了治病,七月天穿着一件橡皮 衣服,把身上都绑了起来,那种滋味不是一个正常人能想得出来的,她又疼又热 又痒,天天哭着说不想活了。厂里说,那就照顾你一次,把劳资科的那台旧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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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回去吧。
她妈妈就哭着走了。 假如让我回忆我的一九九四年,我会说,那一年仿佛世界末日,所有心爱的
事物都化为尘土,而我孤零零地站在尘土之上,好像一个傻逼。我年轻的时候不 是什么好东西,结了很多私仇,冤有头债有主。这些私仇都可以用砖头木棍去解 决,可是到了白蓝和小噘嘴这里,你就算送我一挺机关枪,我都不知道该去射谁。 那时候我想,人活在世界上,找不到所爱的人,尚且能爱爱这个世界,可是找不 到所恨的人,要去空泛地恨这个世界,这件事太荒谬。
二OO四年,我去戴城的一家网吧,进门之后我就看见一根电线杆子戳在座 位上,玩的是 CS。此人用一把 AK47,枪法极烂,但他就是不死,闪转腾挪,东 躲西藏,三个人围捕他都没用。我看得好笑,从前他在厂里被师傅们围捕,这手 功夫在十年之后居然还没忘。后来他跑到了一个死胡同里,想回头也来不及了, 被人用机关枪打成了筛子。我又想起他从前的样子,被逮住以后,一脸愁容好像 堂吉诃德,管工班的师傅们看见这种表情,淫心大发,十几个巴掌在他头上乱拍。 跟他玩 cs,我也会有一种把他打成筛子的冲动。
后来他扭头看我,第一眼没把我认出来,再后来,他从座位上跳起来,要和 我拥抱。我说:“长脚。他妈的,你不要在我身上摸来摸去。”长脚说:“你不要 叫我长脚,好多年都没人这么叫我了。”
长脚把我拖到账台前面,我把账台拍得山响,女掌柜从后面探出头来,她还 是像从前一样,小小的脸蛋,细细的眼眉,但嘴巴却不噘了。她一看见我就发出 一声尖叫,跑出账台挎着我的胳膊。她戴着一副黑手套,我注意到了。她说:“Sweet Heart!喝酒去!”
那天在饭馆里喝酒,他们说我来得不巧,小李带着儿子去南京了。我问小噘 嘴:“你怎么嘴巴不噘了?整容了?”说完“整容”我就想抽自己嘴巴,她却不 生气,说:“都三十岁了,还噘着嘴,成尖嘴婆了。”
我说:“这下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