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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孩一直站在我身边,起初她很激动,指着台上的诗人说,这是老 K! 我问她,有皮蛋吗?她哈哈大笑说:“你肯定是混进来的,连老 K 都不知道,他 是著名的诗人。”后来她又指着另一个人说:“这是风马,他去过西藏的!”我心 想,老子要不是为了上三班,这会儿也在西藏呢。我想到这里就觉得没劲。女孩 说:“我太想去西藏了!”我当时就很担心,别又遇到一个要拖我去西藏的,那也 太捉弄人了。
后来,诗人们开始跳舞,我对女孩说:“我要走了。”她说:“我们一起走吧, 我也不爱跳舞。”我们沿着黑漆漆的道路往外走,那是一个金属加工厂,地上全 是铁屑铁丝,走出去的时候她微微牵住了我的手,我的手指被她的小手捏着,到 了有路灯的地方,她又把手放回了口袋里。我再次注意到她的领口,有一个小小 的破洞,仿佛她所有的温柔都被集中在了那里。
那天我送她回家。她说,她叫小堇,是面粉厂的科员。她问我的情况,我说 我在糖精厂造糖精,一个小工人,但我不是混到诗歌朗诵会来看热闹的,我自己 也写一点。她说:“给我看看你的诗。”我说我没带,以后给你看吧。她说:“你 背一首来听听吧。”我吸了一口气,最后还是说:“背不出来,算了。”
我一直把她送到家门口。她家很远,在郊区的一个新村里。我们交换了通信 地址,她说:“谢谢你送我。”我说不用客气,然后目送她像一只小猫般刺溜钻进 了楼房里。那天我骑车回家,足足用了一个小时,路程太远。面粉厂就在我家附 近,我想起这么一个温和的女孩,每天要花两个小时上下班,心里有一点伤感。 大概一个礼拜之后,我收到小堇的信,是一个档案袋,里面是她的诗,用复 写纸写在几张信纸上。女孩的字很美。在某一首诗旁边,她特地用红笔注明:这 首诗发表在《星星诗刊》上的。我捏着她的诗,读了很久,后来我把它们放进了
抽屉里。 我一直都没有回信给她。
九四年春天,我下早班,那是下午两点。我看见一大群人围着厂里的公告栏, 那地方平时贴些先进职工的照片,专门用来引人发笑,那天却有不少人在叹气, 还有哭的。于是我停下自行车,跑过去看热闹。我看见一张鲜红的宣传纸上,写 着一长串的名字,一问才知道,这是即将被送去造糖精的职工名单。九四年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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崭新的糖精车间已经快要造好了,第一批下车间的名单就被公布在这张红纸上。
非常古怪的是,上面还写着:“此排名不分先后。” 有关这张名单,后来几乎闹出了人命。有个看仓库的女工说自己怀孕了,死
也不肯去上三班。厂里不答应,不上三班就下岗,女工一听这话,一头撞到厂办 负责人的怀里,把人家撞岔了气。岔气不会死人,她自己却因此而流产。那阵子 厂里的标语也换成了新的,以前是“高高兴兴上班,平平安安回家”,现在换成 了“服从大局,争创先进”。还有“今天不努力工作,明天努力找工作”之类, 就差“一人下岗,全家光荣”了。工人看见这种标语吓得要死,看看若干年前“工 人阶级领导一切”的标语还在小红楼上,真如一场春梦啊。
那天还有人打架。红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叫“张伟”,我厂有五个张伟,其中 三个在上三班,剩下的两个,一个在食堂烧菜一个在汽车班开车,按说这两位都 不应该去上三班。两个张伟站在那里,互相说是对方上了红纸,结果打了起来。 后来保卫科的人跑过来说,不许打,再打就一起送去上三班,他们就不打了。上 三班犹如咒语,真他妈灵验。
那天我也凑在那里看,我是最没有心理负担的人,我早已经中了咒语。我没 看到长脚的名字,还觉得挺高兴,后来小李走到我身边,脸色惨白惨白的。我问 他:“你被调过来了?”小李摇摇头,在我耳朵边上说:“小噘嘴下车间了。”
我有点发懵,小噘嘴是劳资科的科员,表现一直不错,她怎么也会被送去上 三班?晚上我们几个一起吃饭,小噘嘴也是脸色惨白,吃了两口菜,放下筷子, 哇的一声哭了。我和长脚不知所措,小李劝了半天,她还是哭。我问他:“小噘 嘴不是干部吗?干部也上三班?”
小李说:“这次调动很大呀,厂里劳动力不够。另外为了安抚人心,特地调 了一批基层干部到车间里去,就是做榜样的。”
小噘嘴一脸泪痕,说:“胡说!就是厂长家的亲戚要到劳资科来,所以把我 调出去了!”
小李说:“这也是一个原因呀。” 既然是厂长要她下车间,那就没什么可多说的了。我只能劝她,想开点吧,
我也一样上三班,时间长了就习惯了。小噘嘴说:“我跟你不一样!”我听了这话 有点生气,她接着说:“我以前在劳资科得罪了那么多工人,我还不被他们整死?” 我心想,你总算是还有点自知之明。长脚说:“那就辞职吧,要是调我去上三班, 我就辞职。”小噘嘴又是一串眼泪夺眶而出,说:“你起码还会修管子,可我什么 都不会呀!”
小李说,小噘嘴学的是企业管理,而且是中专文凭,这种学历和专业在工厂 里其实就是个屁,什么用场都派不上。如果去外资企业,那地方连大学生都在车 间里做流水线,还不如我们厂呢。
那天我和小李出去尿尿,我们两个站在墙根,他对我说:“小噘嘴要是嫁一 个科长,就不会被送到车间里去了。”我说:“你这是废话,人生没有假设。”他 说:“这不是假设,而是很容易做到的事。”
那时候我想,我也经常会做些白日梦,比如我假设自己是亡命之徒,假设自 己有了钱。假设白蓝没有离开我,假设我和小堇谈恋爱。这些事情都可以去想, 可以去为之快乐或痛苦。但我不会去假设自己不上三班,这种假设没有任何意义。 理想之高,不必高到去拯救全人类,理想之低,也不应该低到不想上三班。人可 以没追求,但不能因此等而下之,去追些狗屎回来供着。这就是我的底线,我不 为这种事情伤脑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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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噘嘴到糖精车间,做的是车间管理员,其实就是抄抄表,接接电话,很清
闲。唯一辛苦的就是要倒三班,但她不用造糖精。车间楼下有一间脏了吧唧的调 度室,专供管理员办公,里面的办公桌都是黑乎乎的,要是伸舌头去舔一下,会 发现那里的一切都带着点甜味。小噘嘴很快也变成了一个甜人,我叫她 sWeet Hean,她听了就笑。小噘嘴那时候像是变了个人,再也没有劳资科时候的装模 作样了,看见我就喊我“路师傅”,搞得像真的一样。那时候我问她,有没有想 过跟小李分手,嫁个科长什么的。小噘嘴说,哈,嫁个市长得了,我把厂长调来 造糖精。我很喜欢她讲话的这种口气,让我想起从前有个厂医也是这样。
小噘嘴忽然就变成一个剽悍的姑娘,我们都觉得很奇怪,我还以为她会像个 祥林嫂一样天天挂着一串眼泪呢。后来我知道,有些人受了刺激之后,脑垂体分 泌异常激素,性格就会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
小噘嘴自己倒不在乎这种变化,她骑着自行车进生产区,车速飞快,两鬓的 短发像松针一样支楞着。生产区是不能骑自行车的,她不管,有时看见我在路上 走,她还冲我喊:“路师傅,我捎你一段!”我就跳到书包架上,她骑了一会儿就 说:“你太沉了,你来踩踏脚,我扶龙头。”我们两个就像马戏团一样,骑着车子 一直进车间。这事情被小李知道了,还挺吃醋,问我说:“她到底是谁的女朋友?” 我对小李说:“你的还是你的。她不但捎过我,还捎过长脚,不信你去问!”小李 说:“算了算了,管不了她。”
小噘嘴不但骑车在生产区招摇,还偷偷地学开叉车,叉车师傅看见她都竖大 拇指。她没有叉车驾驶证,这也是违章,但生产区没有人管这些,干部都在很远 的大楼里呢。自从她学会了这个,我也手痒,跳到叉车上开了小半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