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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 汉
在海棠,老年人无论男女,都称老汉。
母亲每天闲了,就和几个老汉坐在一起说长道短,其中议论最多的话题还是关于“老汉”。无非是谁家的老汉享福,谁家的老汉受罪,哪个老汉又死了,哪个老汉病在炕上起不来死不了,诸如此类。而且被议论的老汉,不止是海棠的,包括礼让的、寨子的。礼让一个老汉(女)喝上老鼠药死了,从海棠某家借了棺材,家里几个后人都不缺钱,“光阴好得很”,竟用这种方式死了。母亲们由此得出结论,穷一点不要紧,“有一碗饭吃就行了”,“有一把热炕就行了”,关键“要有人值钱呢”,没人值钱也罢,最怕的就是“把你连半个人都不当”,“连半个人都不当”也没啥,千万别活成“猫儿大”了。
猫儿是认名字,大就是爸。
猫儿大是几个月前死的,据说是饿死的。人们说,猫儿大肯定是“五八九年”过后村里唯一饿死的人。怎么判断是饿死的了?说死后屁股眼里稀屎不止,这是饿死者的典型征候。这方面村里不缺少行家,因而我不表示怀疑。
前年春节,我回老家的时候见过老汉。那时,八十高龄的老汉开始拄着拐棍,在本村讨饭。老汉的眼睛本来就不好,后来完全瞎了。他为什么会讨饭?他不是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若干个孙子吗?人们的解释是这样的:分家的时候,把他分给小后人猫儿了,猫儿后来在庄外的地里搞了个果园,就和老婆娃娃搬到果园去住了,而把眼睛几乎瞎了的老汉单独留在老院子里了,不过一开始是送饭的,到吃饭时间由某个孙子把饭送去。这样的情形似乎还在可接受可忍受的范围内。但是,顿顿走三百米的路程送饭,是需要坚持力的,也是需要记忆力的,某一顿忘了或懒得送了的可能性都有,先有一顿两顿不送饭,我们按照事物的一般规律来分析,紧接着会有一天两天不送饭,于是,就有了老汉拄着拐棍,挨家挨户要饭的一幕。由于是本村,又都是同一个祖先的后代,要饭是容易的,到任何一家都不会空手出来,于是老汉肚子一饿就出门要饭,全不在乎自己的脸面和儿女们的脸面了。猫儿和猫儿的婆娘此时会怎么样?把老汉接到果园里住的可能性没有,一家子搬回老院子住的可能性也不大,恢复开初顿顿送饭的做法是可以的。但是,我们可以做这样的假设:老汉擅自要饭的行为确实大失了猫儿两口子的面子,于是就一狠心:
“你老东西本事大,接着要去!”
但是,老汉有三个儿子,除了老三猫儿,还有老大撑住、老二缠住,一个“不人”,三个都“不人”?有人替撑住和缠住开脱:
“老汉的地分给猫儿了。”
这说法令我大吃一惊。
“老汉的地分给猫儿了”,于是,撑住和缠住就不管,就没法管。此时,一个人和“一个人的地”才如此紧密地联系起来了!
去年春节,我回老家。
不见猫儿大拄着拐棍要饭的身影了。猫儿大并没有死。“他没福死。”人们说。速死,竟也是人的福气,此话信然。猫儿大被锁在老院子里,出不来了。“怎么吃?”我问。有热心人把我领到猫儿家的老院子外面,看见院墙外立着个破车身,没车轮,没木板,刚好可以用作梯子,送饭的人,由“梯子”爬上去,把饭搁在墙内的一个鸡窝棚上,老汉吃完饭,再把缸子放回到鸡窝棚上。多么复杂的过程呀。人们有时是不怕复杂的。这个过程实在像演戏了,即使是戏剧情节,也偏于离奇了。我是不喜欢离奇的故事的。但是,戏正在演。我很快就亲眼看见了那壮观的一幕。但是我发誓再不看第二次。如果送饭的人是老汉的三儿子猫儿自己,我倒是有兴趣再看一看。送饭的人是猫儿的儿子——年仅十岁的一个男孩,中午(偏迟),他是在上学的途中顺便给爷爷送饭的。他的脖子上是红领巾。我想走过去,把那天真的男孩抱在怀里,一遍一遍地抚摸他被冻红的脸。
某—天,猫儿大又出现在人们面前。他拄着拐棍——不是拄,而是握,将拐棍在路上点来点去,是在探路。他还戴着眼镜,老式的茶色眼镜,是他以前总是戴的镜子。他走在官道里,拐棍告诉他现在是某家院子,他就转过身,慢悠悠进去了,但只是站在院门口,用拐棍敲打着门框。有人出来,把一大块馍给他,他拿在手里,还不走,说:“给我舀上一碗酸菜浆水!”于是一碗酸菜浆水就很快来到他面前,他端在手上,放下拐棍,蹲下来,靠在墙上,脖子越扬越高,喝完后,并不把碗立即交出去,而是说:“再给一碗。”于是又一碗酸酸的浆水来了,这次,他的脖子扬起的速度减慢了。
他此次要饭,有着特殊的意义:
他可以自由走动了。
但是,他自由走动的真相是:
他从里面把院门打开了。
他反抗了,这真让我担心!
幸好,他只是重新失去了自由。对他来说,有饭吃,似乎比“自由”更重要一些。猫儿,或者猫儿的婆娘,多数人说是后者(好像猫儿的婆娘比猫儿更可恶些)——在紧挨门顶的门框上,砸了一排大钉子。七苗,有人数过。
七苗钉子,是门终于被打开后,人们看见的。
是谁发现猫儿大死去的?是小时候和老汉
一起放过羊的另一个老汉。这一个老汉从院墙上翻过去,喊叫,没有任何声音,进屋一看,老汉趴在冷如冰窟的屋里的地上,身子还在动弹,就急忙把他抱出来,放在外面的太阳底下。
晒了约半小时,老汉还是死了。
白
汪老师是我的小学老师,今年刚刚退休,她家就在官道南边,与我家相距不足百米,想起她,我首先记起的是她温婉的声音和她叫我的小名的声音。上了学之后,老师大凡都要叫学生的大名,而汪老师一直叫着我的小名,声音柔柔的,拖得很长。我至今记着汪老师的一个动作:学校请来一个照相师,给毕业班照合影,照完后,接着给村里的一些老人和一些学生照。那时候极为穷困,家里不知为什么掏钱让我也照一张单人相,轮到我照时,坐在那么多目光前面,我羞着不过去,是汪老师把我拉过去的,汪老师笑着说:这虎鸣也知道羞呢。这么一说,大家都笑起来,我就更羞了。坐稳后,远处的照相师正要捏手中的快门,汪老师突然跑到我跟前,把我翘起的棉衣领子弄好后又跑开了。刚一跑开又翘起了,汪老师回身再跑,跑了两步又折回去进了办公室,取了个别针出来,别在我领子上。汪老师一定想不到她的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会成为我的珍贵记忆。
我上大学时,某一年暑假回家,得知汪老师的女儿亚芳得了不治之症:胃癌,已经从医院搬回家了,而且,学校的院子里正在赶做棺材。亚芳和我妹妹爱梅是同学,人长得有点像汪老师,很招人喜爱,得病时正在读高二,学习也不错。当时,正是麦黄时节,家家的麦子差不多已经割倒在田里了,该抓紧运回来了。但人们似乎没心力上山干活了。午后,男人们挑着空担子上山前都要站在官道旁,对着汪老师家哀叹几声,女人们更是从家里议论到田里。我从女人们嘴里听到了一个令我震惊的词:娃娃芽芽儿。是说亚芳的,说她还是个芽芽儿,娃娃芽芽儿。我没盯住是谁的女人发明了这个词的。
“还是个娃娃芽芽儿!”这是原话。
我不知道汪老师那时在干什么,我很想去她家,安慰安慰她,但是,我不敢去,我哪有能力安慰汪老师呢,谁又能安慰得了汪老师呢?我很想听见汪老师的哭声,但是,我既没听到汪老师的哭声,也没见到她的人。我妹妹奋梅和爱梅去看过亚芳,回来说不了几句话就抹眼泪。我的两个妹妹说,汪老师瘦得不成样子,脸黑黑的,亚芳不让她离开自己,一清醒就要抓住汪老师的手。亚芳的状况越来越差,忽而清醒,忽而迷乱。每每陷入迷乱时,旁边的人就开始急不可待地给她穿“老衣”。据称如果不在咽气前穿好老衣,到另一世就会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