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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这么近距离看灯泡。即使只是个二十瓦的灯泡,突然地一看之后,也会使眼前失明般暗下来,要适应一会儿才能重新看到针线和手里的拥脖。
打开的灯照出了窑内的一切。
一切熟悉得闭住眼睛都能看见。要是让他闭住眼睛一一指出这窑内的东西,他一定会指认无妄的。在别人看来这里面是有些杂乱的,麦草啊牛皮啊帆布啊铲刀啊剪子啊板凳啊褡裢啊锥子啊线团啊等等等等,一下子数也不易数清的,要是往外搬,得搬老半天。甚至窑壁上也支架着一些瓶瓶罐罐,有些东西直接像一根筷子那样插在窑壁上。窑壁上还可看见陈旧的血迹和残存的香头,血迹显得温和。也许是他什么地方蹭破了或者是流了鼻血吧。这样一个古旧的窑洞,除了那种硝皮子的味道使人不能忍受外,还有着某种诡异阴险意味。不要说别人,就是他的老婆儿女也不能在里面待上大半天的。他呼儿子来给他搓线。儿子挽起裤腿,在自己长细的腿上帮他搓线,但是一会儿他抬头时,却发现儿子在窑内不见了。他有些生气,出门去看,就见儿子在一个树坑边坐着搓线,他就没说什么回来了。他清楚儿子不愿待在窑洞里,还有老婆女儿,他们都不愿。他们即使帮他忙,也乐意把活儿尽可能地拿到外面去做。但他却在这小窑洞里一待就是三十多年,而且还显出乐其所乐,得其所哉的意思。他的女儿梅旦,到窑洞里来给他送馍馍,添茶水,一直这样子的,然而长成大姑娘后,来给他送馍馍,给他添茶水,竟是将鼻子捂着的,然后就逃也似的出去,抱怨说真是臭死了。他就左左右右地嗅一嗅,不臭嘛,不至于将鼻子都捂着嘛,不至于逃回去嘛。他想起女儿捂鼻子给他倒茶的样子,仓皇逃去的样子,一边做他的活儿,一边有些开心地笑起来。
清晨到窑洞里,他先不一下子就投入劳动的,他先喝茶。将茶盖慢慢旋去,茶气就体贴殷勤地飘上来。在这—点上他是不亏待自己的,他买好茶给自己喝,他一直喝一两八块钱的一种绿茶。一两八块,一斤就是多少?但他不愿计较这个,他想他也是一个靠下苦吃饭的人,说来也是一个挣钱的人嘛,挣钱干啥?挣钱总不是为了只在手里干捏着吧。这样想着,觉得就把个什么死结给打开了,就把个什么想通了,于是在喝茶一类上,他不很勒扣自己的。有时到街上去,如果拥脖卖得好,心里高兴,他会在说服自己后,去买一碗羊羔肉吃的。有时卖得不好,捎到集市上的拥脖几乎要如数捎回来,这就会使心情郁闷,但忽然地念头一动,似乎比卖得好时,要更为强烈,于是就会特意去买一碗羊羔肉犒劳犒劳自己。总之是吃这一碗肉,喝这一杯茶,要让自己觉得理由充分,心安理得。长年抓皮子做拥脖,他的手指僵僵的,似乎无法恢复到自然状态,而且总是黑糊糊油腻腻的,好像没洗。其实怎么会没洗呢,还用了洗衣粉和肥皂的,每次都洗下许多污水来,但手还是那样,似乎你洗还是不洗,它都无动于衷,都是老样子。他有时在街上摆着卖拥脖,同时吃着一个买来的干粮馍,路过的人大概看到了他拿馍馍的手,显出要皱眉的样子来。他有时竟要对那皱眉头的人笑一笑,好像对他的皱眉很会心并因此有快乐似的。他的茶杯很大,像一个小暖瓶,而且也阔气。摆在这窑洞里的泥台上,显然是委屈它了。达吾呆在买这茶杯时也是咬了咬牙。他喜欢喝茶。那么茶杯就是一个要用一辈子的东西,是一个须臾不肯离手的东西,那么花些钱便是值得的。他并非没有犹豫。实际上徘徊了很久之后,他已经走出商店去了,脸上挂着一种自嘲的笑,但忽然他脸上的自嘲没有了,他返回商店去了。一会儿出来时,他手里已拿着那只茶杯了。它在他手里很不谐调,明显和他是一种反差。果然回到家就引起了一片嘘声与责难声。连总是奚落他花钱不大方的儿子也把弄着那茶杯,嘴巴一歪一歪的,倒好像他买了一件假文物回来。大,说个实话,我觉得你用这个不适合。儿子依然将嘴歪着对他说。有什么不适合的,他就是要用这样的茶杯喝茶。一分钱一分货,这个茶杯就是和一般茶杯不一样的。装得多自不用说,可免女儿捂着鼻子陆续来给他填茶了,还保温,泡好茶,旋紧盖子,过几个小时打开,依然像刚刚倒的那样烫嘴,茶叶味当然已是全部地泡出来了。他还在茶水里丢几个红枣,丢一两个桂圆。总之一看这茶杯,一打开看看里面的红黄绿白,不大相信这是备给他这样一个人享用的。但他也不过分。没办法过分的。一个给牲口做拥脖的人,要指靠这点小手艺养家糊口,即使想过分也不敢过分。他也就是在喝茶一事上排场排场罢了。再不过就是隔三岔五地去吃一碗羊羔肉。有时只吃半碗。卖羊羔肉的那个老人对他很不错的,即使他只是买核桃大的一块肉解解馋,老人也会笑眯眯地卖与他的。常常是要免费为他提供一碗肉汤喝。肉汤上面浮漂着厚厚一层油花和香菜,显然是老人特意为他这样舀的。有时老人会主动到旁边的干粮馍摊上给他买一只馍回来,让他泡在肉汤里吃。当然他会给钱的,给肉钱时—并结清。但看着老人蹒跚了去给他买馍,他还是很有些感动。结账时,老人总是乐呵呵地说,要是手头紧,一时腾挪不开,可缓一缓再给。他领会老人的美意。但总是把把清,每次喝完肉汤,就把钱付了。有时吃完肉他就把钱忙着付了,然后坐下来气定神闲地喝肉汤,看着老人蹒跚了胖大的身子忙来忙去,看别人吃肉,觉得此刻肉于自己而言已是没多少诱惑了。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慢慢悠悠实实在在地过着,像是没有任何变化。他在这稳妥有序的日子里感觉到踏实与满足。有时竟会无端地担心这卖肉的老人突然地无常了,这想法使他不安。老人毕竟上年龄了,白胡须长过了第二个纽扣,而且蹒跚迟缓的样子也让人觉出他来日无多。他觉得老人的无常好像会给自己的生活带来一些变化,这变化将使他不安。即使老人没有了,卖肉的人总是有的,但他会觉到一种不是与不安。你老人家多活几天啊,让我们多吃几天你的羊羔肉。有时喝着肉汤,他情真意切地这样说,竟说出一丝伤感来。
然而在穿衣服一类上他却是一点也不讲究的。女儿梅旦说,裁缝对他来讲可以说是无用的人了,用不着那些量啊裁的,用不着那些熨啊什么的,只要糊弄着做出个衣服的样子来就行了,上身能装两只胳膊进去,下身能套入两条腿去,就成了。梅旦学过几天裁缝,为了显示手段,先在他身上做试验,让他举起两只胳膊来量啊量,让他转过来转过去给他量,为了女儿的手艺,他也很配合的,但是衣服成了,他却只是试一试就脱下来,他没法穿着新衣服到那窑洞里去做拥脖的。连梅旦也会觉得那样子是有些不妥的。只好就把新衣服叠起来放进箱子里,成年隔月的放着去了。他不是做拥脖就是卖拥脖,总是离不开拥脖的,总是离不开那油腻腻的。因此他总是不分冬夏穿着那一身旧衣服。他到沽衣摊儿上,用两个拥脖换了一身帆布服,刚穿上时还只有他的两只手油着,油腻腻的从两个袖筒里出来,但是两三天过去,那衣服就和他的手一个颜色了。
就像个……女儿梅旦没全说出来。他在窑洞里做拥脖时就想着把女儿没有说出的话补全,结果一下子就想出很多,譬如就像个土老鼠,就像个老叫花子等等。
哪个老叫花子会做拥脖?哪个老叫花子时不时口袋里就憋鼓鼓的,往怀里一看,可都是钱哪,都是拥脖卖得的钱哪,哪个叫花子有这么多钱?这样的想法使他很快意的,看着自己僵僵的油污污的手指,连自己也能从这个上面体会到一些满足与得意。
衣裳嘛,他想,穿得再好也只是个皮皮子嘛,随便一脱就脱掉了嘛。
他坐着闲闲地喝茶,好像要不工作,要一直这样子喝下去,但最后喝那一口茶时却于声音里听出潦草来,好像突然地一个什么时辰到了。他潦草地喝过这一口后,立即旋上茶杯的盖子,开始戴石头镜,戴顶针,开始把泥台上做了一半的拥脖往自己怀里拉拉,开始穿针引线,像一刻也不能再耽搁似的。一会儿,他就处在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工作状态中,好像他一直就这样干着,没有一刻停下来过。
达吾呆的爷爷就是皮匠。到他父亲这一辈,也是。父亲的皮活做得远近闻名,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