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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2006年第01期-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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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物理课上讲凸透镜和凹透镜,它们各自对光的折射原理。凹透镜是将一束平行射进来的光线折射扩散出去,凸透镜是将光线折射后收拢聚焦于一点。葛鸣镝听到此,回头对我说:“在十字路口那儿安装一个大凸透镜,对准交警。太阳一出来,嚯,交警马上被烤焦了……” 
  他座位四周顿时窃笑声一片。坐他前排鼻涕拉乎的张勇笑着回头看他,把手绢包着鼻子擤;坐他后排的李坤笑得伏在桌上嗬嗬不停。不久周围的人就转而笑李坤这种节奏滑稽永不停息的嗬嗬嗬了。李坤见众人都转而看她,连忙把脸往盘在桌上的胳膊里一埋,她的后背仍是一抖一抖不能禁止。 
  葛鸣镝也笑。他善于制造各种乐子,而他自己是笑得最节制的一个。这样他就具有了一种既主宰又超然的风度。他并不把班级纪律太当回事,否则他就不会被男生们如此崇拜了,他需要的是略略出格的出风头,比如在课堂上逗逗乐子,他知道这连老师也是有点喜欢的。他把这些都拿捏得很好。教物理的女老师本来对我们就比较宽容,此时她在讲台上看我们笑,也笑了,把这归结为她的课堂效果好。 
  这一天葛鸣镝话很少。他似乎不大舒服,我听见他肚子里咕咕咕叫了几次。下课他就出去了,上课铃响过了才回来。课上到一小半,我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基本上是臭,又混着牛奶抑或豆类的甜酽。 
  葛鸣镝在撕一本练习本。他一页一页地撕,尽量发出不能再小的声音。在老师讲课吸引得同学们嬉笑议论的当口,他用左手拿过一页到靠墙的左边去,抓着纸在长裤上揩擦。他揩擦得相当用力,但尽力保持他的右半边身子以及暴露在课桌平面之上的上身僵直不动。他揩擦过的纸给他团成了团,他掀开课桌盖把它丢进桌肚的角落。然后他再等到老师讲课的下一个高潮,再抓起一张纸移到腿上去。一节课他开了五六次课桌盖,丢进去五六个纸团。 
  下课铃响了。张勇猛擤出一大泡鼻涕,他的鼻子通了。“咦,什么味儿,”他嗅了嗅,望向窗外,“哪里来的?”窗外不远处校办工厂的烟囱又在往外冒烟。张勇往窗外吐一口口水。 
  葛鸣镝不说话,坐着不动。他被钉在座位上了。可惜他不是张勇,张勇会在课堂上抓起张纸就往外跑:“老师,我要解大手了。”引得全班哄笑。葛鸣镝绝对丢不起那个人。 
  下一节是体育课。大家纷纷往操场去。 
  “走啊!”张勇催葛鸣镝。 
  葛鸣镝不动,拿支笔在本子上写。 
  “你妈的,搞什么名堂。”张勇跑了。 
  我也走了。我走时李坤还坐在葛鸣镝后面,她也不动。 
  体育课列队报数的时候,李坤跑来了。但没有葛鸣镝。他旷了这节体育课。我知道他在干什么:在教室里人走空了之后,他飞速地站起身检视自己长裤的后面。他把书包的带子放长,背起来,让书包恰好挡住他的后臀。他跑出教室。别的班都在上课,自己的同班同学在远处操场上排成方队,体育老师在讲话,可能是在查问他为什么没有来。这些都不管了,最重要不要在哪里出其不意撞见杜老师。幸好,没有。葛鸣镝从无人值守的学校侧门溜出去,溜到街上一路狂奔。十来分钟他就跑回了家,换掉了里外的裤子。再往学校跑来时他心定了,看时间,体育课还没下,他还来得及先回教室里收拾。 
  体育老师果然在查问葛鸣镝为什么没来。 
  “他头痛,请假一节课。”李坤说。奇怪为什么是李坤替他请假。不过她好歹是生活委员,并且就坐在葛鸣镝后头。 
  我不知道李坤在那几分钟的逗留里做了些什么。无疑她帮了葛鸣镝的忙,替他解了个天大的围。 
  从那以后李坤和葛鸣镝就一天比一天热络起来。 
  葛鸣镝时常把身子转过90°,后背靠墙,两条胳膊一左一右搭在他自己和李坤的课桌上,说话。话是对着周围这一片人说的,可三句两句总投合着李坤的兴奋点,从李坤分外高兴的咯咯笑可见他俩的默契配合。葛鸣镝有时候侧头看看李坤的脸,他的笑容带些谦恭,是一种经他修饰过的、受到了某种制约的笑容。他丢失了一些他一贯的无羁。 
  语文课上,讲夏衍的《包身工》。 
  “……把身子稍稍背转一下,就在男人面前换衣服。”杜老师读课文。 
  “哎咦呃!”李坤受不了似的发出这声评论。 
  “看,那里面住的都是女工,这个男包工头,他跑进去!”这是杜老师的评论。 
  “哎咦呃,咦呃——”李坤发出这样的惊叫。她还捂住嘴,恶心得不能忍受了似的。 
  四周没人作声,都感受到了她的做作。 
  “嗬嗬。”但是葛鸣镝应和了她一声。 
  我们都听懂了:李坤的“哎咦呃”就是叫给葛鸣镝听的。她比谁都受不了那些不堪的场面,这说明她太纯洁了。葛鸣镝对此做出了回应,表明他欣赏她这种纯洁,至少他是给这种纯洁以面子的。葛鸣镝怎么就丢失了他的智商。 
  他们俩发生的物理或化学反应,其催化条件超出我的理解范围。李坤身上并没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当然她比刚进初中时好看多了,不再像个假小子。她把头发蓄长了些,扎了个马尾,还绑了蝴蝶结。不过她的脸,还是浓眉大眼,负责检查清洁时训人的口气也推广到了不该她行使权力的其他场合。葛鸣镝却像是挺喜欢被她含嗔带怪地训几句似的。葛鸣镝本来是很招人喜欢的,可是对他上次那番狼狈,李坤心知肚明,难道在她心目中他的架子不但没崩塌,反倒搭建起来了? 
  何况——李坤认为葛鸣镝比柳生更好吗? 
  没有什么人能够比得上柳生。 
  他是一个穿长衫的年代才会有的男子,一个现实世界中觅不到的男子。我爱他的宽袍大袖的武士衣服,爱他的剑与箫。爱他的正直、孤傲,以及唯独和心爱的女子在一起时才有的言笑。他的沉默如金,无论什么人用什么样的言语相激相骂,他都只是用肩膀,用他的忠与义去扛住的。葛鸣镝太巧舌如簧了。在学校里他这样是聪明可喜,被柳生一比他就显出轻佻,哗众取宠。 
  柳生的爱情,是这样的—— 
  这是他们私奔之后的事情了。他和她在一起举世不容,受尽唾骂:中国人开的食铺不卖东西给他,日本人开的旅店不准她进。他们成婚了,住在荒山里,柳生自己搭盖的茅草房是他们的家。他们没有钱。马上就是她的生日了,柳生卖掉了心爱的双剑,交给妻子让她去买件衣服。妻子发现他的身上没有了佩剑,问他:你的剑呢?他躲着她惊颤的目光说:卖了。我答应过你,要给你安定的生活,以后,我不再需要用剑了。 
  她的生日到了。他兴冲冲地提了一只食盒从外面回来,身上穿的,是一件中式长衫。他放下食盒,兴致勃勃地又取出一条白色围巾绕在肩头,再戴上一顶黑色礼帽。这样他就像是一个中国男人了,和他的妻子可以成双成对。他对里间的妻子说,你在里面干什么,快出来啊。妻子迟迟才换好衣服拉开门出来。她现身的时候,他,她,还有电视屏幕前的我们,都愣在了那里。她竟然穿上了一件和服,盘起了高高的发髻——这样她就像一个日本女人了,和亲爱的他可以成双成对。他们俩心里想的事情,是一模一样的;这世上的人,中国人日本人都不准许他们俩在一起,可是这样的两个人不能不在一起。 
  她也取出一样礼物送他:她用山上的竹子削出的两把剑。酷似他从前的那两把、他视作生命的双剑。他举起它们端详,兴奋之下把它们往腰间插去——插空了,他身上是长衫。他俩都笑了。 
  葛鸣镝和李坤玩起了一种新游戏。 
  李坤喜欢把她的课桌盖掀开,不用手扶着而是掀到前头去,搭在葛鸣镝的后背上,她则低头在课桌里找东西。她找个没完,葛鸣镝就转身去找她理论。李坤就凶他,她凶巴巴的话语葛鸣镝听得乐滋滋。两人对花枪似的,唇枪舌剑你来我往,每天为这个课桌盖进行的几场争执让他俩的每一天都过得有滋有味的。我挺烦他们这样没完没了的。本来没多大趣味的事情。 
  中午我在教室里做数学作业。一道平面几何题,很复杂,推导了几次,屡屡又推翻重来。 
  葛鸣镝早早来学校了。他刚一坐下,李坤就把课桌盖掀到他背上去。 
  葛鸣镝回转过身子:“哎——”李坤立即接口:“什么噻!” 
  又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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