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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趟的脚步突地打了一个愣怔。一个黑影从面前闪过。见鬼了?
小马说,是匹马。
15
喀拉佐是座黑山,也是名字由来。陡坡的山体,可以说是通黑,黑如焦炭。唯高坡头西去的隘口,规规矩矩沿着“U”形,镶嵌着好似汉白玉的石头,给喀拉佐黑山的纯粹,打了几分折扣。隘口那边,有一座狼山。狼山上,盘聚着十来对白眉尖嘴狼,毛皮跟戈壁一色。
隘口如界,东西相安。百年来与牦牛滩的牲畜牧民,互无大碍。
去年大地震后,不光是喀拉佐一带,据说整个帕米尔地区,高原狼家族超常地繁衍。狼山上一片嗷嗷待哺声,饥饿得嗷——嗷——地哀叫,声声凄凉。
哀叫尖厉,裹着阳光随着寒风,从西隘口东下,刮向牦牛滩,刮进喀拉佐河。琼牦子吃过冬储草饮足了水,这会儿正站在哗哗的浅滩边冲盹。午后斑斓的梦境,猛然充斥诸多白色眉眼儿、凌乱衰弱的目光、饥荒乞食的小嘴。那孜勒别克的库穆孜拨动了琼牦子的心弦,宅心仁厚的母亲……它甩了一下脖颈上的长毛,撒开四腿。开始侧身颠步,像在风中捕捉方向,后来小跑,再后来跑出泛青的草滩,绕过喀拉佐石窝子,经百丈长的斜坡,在隘口犹豫了片刻,飞身而去,像蓝天西去了一朵云。
狼山,不是山,实际是个寸草不生的乱石冈子,由大小不一的黑岩块儿,堆积而成。琼牦子刚刚站下喘口气,还没来得及熟悉熟悉四周的陌生,狼崽子就闻到了甜喷喷的奶香,蜂拥而至。
接下的日子,琼牦子天天来狼山。老狼们假意闲逛地躲闪开,给琼牦子腾出空间。还从峡谷深处,叼来一块块软绵绵的草皮子,给琼牦子铺垫在碎石上。但它们低缓悠长的嗥叫,时隐时现从不间断,敬示友好,也敬示警察。
琼牦子侧躺着,用犄角支着头,看天上的云朵,看云层间透出的蓝色。看久了,云朵在下坠,软软乎乎地压在身上。
喂饱的狼崽儿,暂时忘却了父母,跟在琼牦子的蹄前蹄后,玩耍着蹿跃着,滚爬着。琼牦子的腿脚,唯有这一刻,丢了放肆,挪迈出谨慎。
百日哺乳结束,琼牦子恢复了以往的生活,停止了奔波。它的主人,那孜勒别克老汉,对此一无感知。
数月后的这天,下午的暑气消散得很快,爽朗的微风从雪山顶吹来。健体如犊的狼崽子们精神抖擞,几十只纠集在西隘口。交头接耳,摩肩接踵,拉列出了一个三角阵势。三角阵组合了打乱,打乱了又组合。像玩耍,像等待。
当三角阵形的影子,被太阳投向东方的坡下时,像谁给予了一道暗示,或者有一员大将在挥旄引领,它们的阵脚整齐有序地冲下隘口。兴许它们知道,牧民的快枪,早已被收走,无所顾忌地跑过居民点,跑进草原。把暮归的羊群牛群,驱赶得七零八落。
牧民百姓惊吓得束手无策,目光夹在门缝里,张皇地呵斥着蔫头蔫脑的牧羊犬。而牧羊犬,只会欲盖弥彰地狂吠,三四米之内,徘徊着脚步。
嘈乱的牲畜群,在草原上聚来散去,像打翻了一大锅刚刚煮好的粳米稠粥。
喀拉佐居民点安静了,静默得如死寂一般。他们心底清楚没疑问,一场血腥的洗劫,马上就要开始。
突然,有人从一间石头屋破门而出。挥舞着一根铁锹把儿,嗷嗷如狼地大叫着冲进草滩,冲向狼群。松懈的木门,掉了一片合页,在他身后摇动了两下,几乎要倒下。
狼群暂时放弃了牛羊,集中围拢住来人。这人口中咬着一根儿马缰绳,说不清是用做勒狼还是要勒住自己。扣严了脑袋的破毡帽,被皮绳系紧在下巴颏。脚蹬一双掉了后跟儿的高筒旧马靴,腰束一件黑牛皮烂坎肩。不细瞅,这身打扮还真难辨认。是库尔班。
库尔班面对着狼群的围攻,棍子抡出呼呼的风声,身体迅速原地左转右转着,严阵以待。
这样能僵持多久?这样的僵持会有什么结果?牧民们很明白,残忍的高原狼,绝不会占据下风或者放弃。库尔班惨啦!
每次琼牦子从美丽日斑的西牦牛滩回来,无一例外地没精打采。现在它就是这样,蔫头蔫脑漫步地上了南坡。在坡头,它习惯地驻驻足,等等主人。可今天它歇不下腿脚,喀拉佐河畔的狼人对峙,令它振奋,令它的眼珠壮大,大得像要弹射出去似的。琼牦子,掉过头,咬了咬自己毛茸茸的尾巴梢儿,同时焦急地看了一眼,远远跟在后边,慢慢悠悠策着马的那孜勒别克。
不等了,琼牦子仰天“哞”地吼叫了一声,飞跃而下。也就电光石火那么一小会儿,琼牦子尥开的四蹄,已狂奔在草原上。几蹿几跃,涉水过河。在草地上绕着跑了一圈,哧、哧、哧地叫了三声,像呼唤自己的牛犊。狼们,丢下库尔班,再一次纠集成三角阵,簇拥着琼牦子,在滩涂上兜了一个“S”形,就直奔了西面的隘口。
隘口上,卡住半轮红油油的落日,如一面旗帜,在欢迎,在庆贺。
狼群,消失了好长时间,牧民们才大呼小叫着惊喜。从恐惧中,从灰苍苍阴森森的影子里,放松提拉得疼痛的心,把库尔班抬回。更多的人,打着呼哨,甩着撒勒戈牧鞭,去清点逃散的牛羊。
库尔班虽然一点儿伤没受,但在他家的土炕上,整整躺了两天。
从此,琼牦子隔三差五就要到狼山转一圈。要不然,狼群还会来捣乱。
牧人感激琼牦子,敬畏琼牦子。更多人,开始惧怕它。人们使用善意和宽容,也无法理解这头牦牛和望而生畏的狼群关系。好在琼牦子除了挤奶,根本就不主动与其他人接近。
神奇有了一定的距离,传说就不胫而走。
吃吧,谁爱吃谁吃,谁吃不是吃?吃过大家就都舒坦了。琼牦子的奶水充沛,喂饱整座狼山上的狼崽儿,还富富有余。每一次归来,都感到淋漓畅快。畅快淋漓地下到河滩吃草,乳房会迅速膨胀。
快活的日子成为过去。
现在琼牦子正咀嚼着贫氧的空气,同时咀嚼的还有夜色和风,四周一根儿草都没有。它,站上了一块巨石,肠胃消化着清凉。幽暗静谧的岑寂中,它清楚地感到了自己肌肉、五脏、血液的舒展与活泼。抖抖浑身的长毛,仰头看看看不清楚的天空。
它的目光没有收回,没有停滞,继续走向苍穹的深处。那是一个好像失去了什么的太空,这里是一个失去了很多的世界。曾经都蔚为壮观,像昆其勒嘎湖一样,有过丰盈,有过充足,有过蓬勃横溢。现在几尽干涸,唯有一层安静的薄冰,映照山,映衬天。幽蓝的冰面,几只血红的鸟雀,在胡乱叼食着什么。
琼牦子放弃喘息,它继续走着。它似乎知道自己没了主人,它漫无边际地走着。步子缓慢,也许它感觉到了什么。缓慢步子,是因为前方有一个终点,那是它生命的目的地。
下午,三崩山雪崩的隆隆声,蔓延进山谷,齐了雪峰。那中间,琼牦子听到主人沙哑的呼唤和脆弱悠然的口哨。当哨音撞击到牛角尖那一刻,它的血管里,有一只受伤的兔子在乱窜。饱满的乳房被刺激,再一次喷射。喷射,使它恼怒,继而疯狂地奔跑。奶水在肚皮两侧、在后胯之间飞溅。戛然,它突然被自己的景致吓住了。大腿根儿上,尾巴梢上,流淌着黏稠的乳液,淹没着蹄子。
16
的确,琼牦子的记忆和那孜勒别克的记忆有许多重复,但它更多更厚实的记忆里,烙着的是清晰的脚印。
狂风一阵远行,大雪一场跟来。天地混淆,世界变小。茫茫山野,一天一夜,它和那孜勒别克老汉,走失在帕米尔的怪石峡谷中。
白天,人跟牛,牛跟雪一色。像两个大雪球,在没膝的雪中滚爬开道。晚上,岩洞里,老汉挤在它怀间的毛皮下瞌睡。它用整个身躯,为老汉遮挡着风寒。午饭时,那孜勒别克把唯有的几张苞谷馕喂给它,自己却饿得跌跌撞撞晃晃悠悠,刚进洞口,就抢头摔倒。老汉虽然一把胡子,可熟睡的样子,活像个还不会放羊的大男孩儿。
鹅毛一样的大雪,从峭岩上纷纷。飘落在琼牦子的视野里,只是一片两片。一片两片对于琼牦子的视野来说,就是一场漫天大雪。它冒出的想法,也源自一片雪花。雪花从犄角蹦跳上眼皮,融化成水珠,滚进嘴里。
就在琼牦子把暖乎乎的乳房,蹭到那孜勒别克的嘴边时。那孜勒别克惊醒,手足无措地愣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