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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2006年第01期-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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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老汉喜欢琼牦子一样,琼牦子也喜欢自己的主人。喜欢主人不限制它,喜欢主人欣赏它。老汉喜欢的眼神,天天追着它。它假装不正视,又都看在眼里。 
  琼牦子每次奔跑时,那头黑牦牛总率先跟上。黑家伙,从蹄毛到身腰到脑袋,那叫一个黑,赛过柴锅底。黑就黑吧,黑个彻底,黑个绝对。可偏偏在它的额眉间,有一团拳头大的白绒。发情的时候,跟背脊上奓立的黑毛,同时蓬发。如同像一朵风中成熟的蒲公英,随时炸散,随时飞扬。 
  老汉叫它花额头。 
  对琼牦子的召唤,花额头毫无疑问第一个反应。但一跑起来,总和琼牦子,差上个四腿八步。平时,花额头逮个机会,就要用头给琼牦子蹭蹭这儿,蹭蹭那儿。一般的时候,琼牦子都有耐心。但一听到那孜勒别克老汉,把他干硬粗大的手指骨嘎嘣嘣撅响,就会一转身,用大犄角,吓跑花额头。 
  花额头是库尔班家的。老汉虽然怀掖着愧疚,但他不喜欢库尔班。 
  赛牛会上,比走奶子。走奶子,就是牦牛头顶着满满的一碗乳汁,走一百米。不仅要速度,还要稳稳当当滴奶不洒。 
  琼牦子得了第一。然后又赛下一项。 
  参赛的九头牦牛一排,站在滩头。牛头上的犄角之间,坐上一个五六岁小孩。库尔班,举着姑娘们戴的那种红纱巾,大呼小叫着,然后一摇落下。九牛,像有十只雪豹子撵着,噌地一下就蹿出去。到了雪山脚下,再回转。 
  琼牦子头上坐着的是库尔班的俩女儿,一年级的阿依霞和二年级的玛依莎。最终,它照样跑了第一。 
  阿依霞和玛依莎也同样得到了奖励,一人一条红艳艳的新绸巾。那孜勒别克给她们系好,琼牦子,双腿弯曲,把头轻轻一低,俩姑娘从它额头鼻梁,坐滑梯似的出溜进草地。双双领着手,转着花裙子,仰头低头,低头仰头,欢天喜地跳起草原舞。那孜勒别克弹响库穆孜,手指比姑娘的舞步还快。 
  库尔班隔着人群看着这一切,毡帽下多皱的脸皮子,有阳光有阴影。 
  琼牦子的名声大振,在高原上如同一颗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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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琼牦子出名,老汉出名。当山下的卡湖成了内地人的旅游区,乡干部就把琼牦子抓去,当风景似的供人们合影观赏。 
  一周后,琼牦子跑回来。除了风尘仆仆之外,威风凛凛一点不减,膘肥体壮一点儿不减。 
  这如今,转场的东西从它背上卸下来,琼牦子轻松多了。一转场,每天就要走四十多公里。毡包用的木头支架,扎在后脖颈,迈两步就摩擦一下。驮主人家东西的时候,丢了任性没了背叛。甭管牦牛是黑的花的,有角的没角的,都得规规顺顺一道走,瞎跑不成。好像它们知道,转场对牧民意味着什么。到了卡拉其勒嘎草地,那木头已经把琼牦子的老皮扎透,现在的血痂鹏子还在。 
  毡包的框架崭新,是老汉冬天那会儿在乡镇加工厂定做的。组装时,总不对劲儿,不是卡不住,就是不够长。那孜勒别克急火了大半个时辰,最后还是用了去年那副旧的,才把圆圆满满的毡房搭建起来。旧的,幸好没撇掉。年初,大雪五天,差一点儿当柴,烧火煮了茶。 
  可这副不能用的新木架,怎么办?扔,都是扔旧的,烧,都是烧烂的。新的不能用,留下还要占地界。新的,也能成负担。 
  琼牦子一直在跑,它的心里很矛盾,主人在哪?自己的犊子在哪?跑累了,汗出来,那块血痂绷裂开,灼烧烧地疼痛。天要黑下,四条腿越来越沉,它感到了戈壁的厚度和坚硬。上了山顶以后,后腿开始发软。后腿发软,坚持下坡,蹄子肯定会打滑。 
  在高原,奶水一经喷出,就喷射得很远。刷——,吱——,几个奶头交错地喷射。喷洒在腿上,流过膝头,流到蹄子;沙石地上一片,蒙住了灰暗;岩石黑黢黢的缝隙里,一条无形的舌头舔吮,转瞬,奶水消失。有咝咝声,像抽泣。 
  大雪,封住了下山的路,也迷惑住它的生命之途。琼牦子,找不到自己的牛犊。奶汁滂沱,飞着溅着,流着淌着。饥饿的犊子,你在哪儿啊?它的身心疼痛,乳房越来越硕大,越来越绷胀,几乎无法忍受。 
  乳汁,香甜。牛犊喝的时候,嘴唇嘴角都是白色的奶沫子。几乎不用吸吮,一触即发。丰富,浓厚,纯正,呛得牛犊喘不过气来。不像其他的母牛哺乳,必须得要小牛犊用嘴用头去冲撞。 
  人们把牦牛奶,说成是奇妙的乳汁,迷醉的乳汁。不光是青草,还有喀拉佐、慕士塔格、公格尔、帕米尔整个高地,整个世界,所有的母亲,以及彗星播撒的氨基酸,太空飞扬的维他命,都一同融入在这白色的液体里。 
  吃饱的牛崽子也不愿离开,总是还想再喝一口,再吮一下。灌满嗓子眼儿,含在嘴里。 
  老汉的库穆孜,弹唱在琼牦子的心中:那位宅心仁厚的母亲,用丰乳哺育着玛纳斯。同时还喂养着,一匹被遗弃的马驹。马驹长大成一骑神骏,玛纳斯驾驭着驰骋沙场。节节胜利,他俩相称兄弟。 
  琼牦子歪歪头,抖了抖身上的长毛。它这身长毛,打小就没剪过。不是老汉不给它剪,而是它不让剪。一剪它就叫唤着尥蹶子,好像剪得不是毛,是它的筋,是它的肉。 
  科学饲养手册里说,不剪毛,抓膘少,牲畜吵。可这对于琼牦子来说,一点都不搭界,与它毫无关联。 
  琼牦子的毛,从腹肋长长垂挂下来,几乎扫到了草梢,像两扇墙。为牛犊挡住风雪,挡住寒冷,如同在毡房里一样温暖。可现如今,这兔崽子说走丢就走丢了,它能去了哪儿? 
  主人呢,主人你在哪? 
  两个目标,也是目标。琼牦子瞪大眼睛,拨开黑幕一样的夜色巡视,四方戈壁,八面草原, 
走遍帕米尔也要找。 
  它感觉到蹄子下的山体在微微晃动,一块脸盆大的石头,被它一脚踩裂。石头崩裂的同时,有一颗流星,划过幽蓝的夜空。 
  去,向流星坠落的地方。 
  琼牦子打小性情各色,就是被圈在一块儿放牧,它也离同类远远的。它不喜欢在你挨我我挨你,相互磨蹭,尾巴抡甩的牦牛堆里。那样,它觉得憋屈得慌。它看不得那些瘦骨嶙峋的肋骨,和干瘪瘪没有多少肌肉的屁股蛋。 
  它喜欢独自一个吃草,独自一个饮水。吃饱喝足,像现在一样找个高处发呆地站站,让风梳理一下洁白飘然的长毛。 
  虽然如此,它干活肯出力,为主人走过各式各样的路。驮盖房的卵石,驮打馕的麦粉,驮毡房的支架,驮受伤的勘探者,驮金矿的金沙,驮主人喜欢的女人,驮女人生下的娃娃…… 
  第一次听到有人喊牛牛的时候,站在毡房外的琼牦子惊吓了一跳,它正在悉心安谧地给自己的小牛犊哺乳。一激灵,呛得犊子直嗝喽。 
  在草原,男人挤奶被人家笑话。可是它的主人不在乎,那孜勒别克不在乎。因为琼牦子奶汁,只让那孜勒别克给挤,它尤其不喜欢女人给挤。 
  那孜勒别克挤奶有一套。揉呀揉,搓呀搓,揉搓得琼牦子浑身发热,血液奔流;揉搓得它一根根长毛,都要竖起来。乳汁喷射进奶桶,嚓嚓地响。半桶奶水,加半桶洁白的奶泡。 
  在西牦牛滩,那孜勒别克提着鲜奶进毡房不到半个小时,里边就开始喊牛牛。猛然一听,琼牦子很不习惯。再细听,是女人的声音,老牛牛,老牛牛。 
  后来琼牦子有些错觉,觉得草地在微微晃动,要不然就是毡房在晃。晃的时间太长,它都有些不想等主人了,想自己带犊子进草滩。最后它听到女人尖叫一声,怵惕了怵惕,就都不晃了。 
  原以为都不晃了,可主人走出毡房那一阵子,身子晃得像丢了魂似的,上了他的黄骝马,还在晃。琼牦子心里有话,晃什么晃,至于吗? 
  主人告诉它,喝了你的奶水,女人才服服帖帖。有了你的奶水,不生孩子的女人,都要怀孕的。那孜勒别克是随便说笑的,没想到被他说了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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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向晚。 
  要热茶。要暖炕。 
  羊贩子老马安慰小马说,都会有的,看见了吗?大草滩那边,黑山腰下那片石头屋,就是喀拉佐。老马说着,脚步更快了。 
  快趟的脚步突地打了一个愣怔。一个黑影从面前闪过。见鬼了? 
  小马说,是匹马。 
   
  15 
   
  喀拉佐是座黑山,也是名字由来。陡坡的山体,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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