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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久久默立着,涉及政治条件的话题我没法多嘴了。那位女演员却又哼了一下鼻子,说,自己也晓得裤子上不干净了吧,当初为了挤掉人家自己进来,写信去文化局反映,说人家的舅舅畏罪自杀呢。
我睁大了眼,眼珠子硬得转不动,嘴巴张了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没多久,政治色彩浓郁的演出突然又被人们冷落了,社会对宣传队的热情也渐渐熄灭了。这使得我在二十六岁那年招工时,眼看落到头上的县机械厂指标突然又落到一名篮球打得好的知青头上去了,我被招进了县饮食服务公司的小吃店,天天在柜台上被一堆包子馒头烧饼油条包围着。
县轻骑队也取消了,这导致了林冬梅的命运改变。因为县文工团又恢复了剧团的名称,还像全国的剧团一样恢复了古装戏。林冬梅是唱不了古装戏的,只好被剧团“精简”,她被安排在县棉织厂。我进城不久就碰上了她,她正走在上班的路上,见了我哎哟一声。我也赶紧叫林姐——我奇怪自己突然就将她的称呼改成“林姐”了,也许是那张不再光洁的圆脸明显让我感到过去的称呼有点别扭。她并没有不习惯,只关心地问我,还没参加工作呀?听我说马上要去小吃店上班了,又哦一声,摇了摇头,小吃店就差了点呵。又问谢超美招工了没有。我耸耸肩,告诉她,谢超美已经跟我吹了,家里介绍了一个部队营级军官,随军去了呢。她高高挑起了眉,随军?谢超美她,她舅舅不是自杀的吗?我说,后来做结论了,只是一点作风问题被发现了。她高高挑着的眉头像秋后的柳叶一样一扭一扭飘落下来,长长哦一声,说要上班去呢,走了。刚走几步又急忙折回来,小飞还告诉你个事,那年你碰上我在哭,晓得为什么吗?我一愣,立即摇头。她笑笑,我是想起许多革命烈士呵,那么悲壮地牺牲了!还有雷锋,也牺牲得太早了!她将那张已经不太光洁的圆脸用力晃一下,这才匆匆走了,那依旧苗条健美的身子在初春水一般的晨光里扭得像一条鱼。
参加工作不久后我又碰到林冬梅一次,她和一个中年男子来吃早点。 她先让那男子去一张小桌边坐下,她自己来柜台点份付钱。她告诉我,那男子是她丈夫,当教师。我赶紧朝那男子仔细打量一下,像有挨五十的年龄了,长相倒是有棱有角,个子也高。便说好英俊呢。林冬梅说,我才没看上那份英俊呢,也是看他读过大学才答应他了。脸上始终是那矜持的神色。
后来我就知道了——又是当初在文工团跟林冬梅住隔壁的那位女演员说的,林冬梅刚进棉织厂就找了这个男的,年龄四十二岁,是大了一点。但已经三十一岁的林冬梅再拖不得了,在知识分子又香起来的今天找个当过右派的知识分子也不错呢。只是这位是读大学二年级时成了右派的,没能拿到大学文凭,落实政策也只好去一所乡下中学当代课老师了。那位女演员还扁着嘴巴说,三十一岁找个当代课老师的老处男也差不多了,棉织厂也不是什么好单位呢。
我也觉得林冬梅找了这个丈夫要得。我后来在一个星期天还看到林冬梅挽着丈夫胳膊很亲热地在街上走,倒是她丈夫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因为胆子大的年轻男女也才刚刚开始在街上挽胳膊呢。一些行人就朝他们丢目光。林冬梅毫不理睬那些目光,仰着一脸矜持,只在看到我的时候从矜持里溢出一点甜蜜来,向我笑了笑。我也回报一笑,在心里真诚地祝他们甜蜜。
没想他们的甜蜜很快又受到了打击。就在我看到他们挽胳膊的两个月后,林冬梅的丈夫出事了。那位命运多蹇的代课老师在周末放学后回城里来,不知是为了省车票钱还是想快点见到林冬梅,匆匆忙忙搭上一辆手拖。开手拖的喝了点酒,半路上将车开到一道沟里去了,开手拖的当场死亡,林冬梅丈夫受了重伤。
我是在第二天晚上下夜班时才得知这个不幸消息的,林冬梅急匆匆来找我,声音带了哭腔。她丈夫在医院虽然已经脱险了,但医生说还得花一千多元才能出院。她丈夫是代课老师没有公费医疗,而她的一点积蓄差不多全花在结婚上了。她说,小飞……小飞……你……话却磕磕绊绊了。我明白了她的意思,说,林姐是不是要借钱?她立即重重点头,小飞帮我一下吧,借我一千块,啊?我一口答应,说,明天我来医院找你吧。
我必须得答应林冬梅,人家这么难的时候;而且她也知道我有帮她的能力,县落实政策办刚退还了我家一千二百元存折呢。但我还得去找父亲,那存折由父亲保管着。
父亲已经在我参加工作不久后就落实政策了,先去了原来的中学(也就是母亲任过教的中学)任教。但只上了一个月课就被调到城关小学来了,可能是他知识荒废太久难以胜任中学老师吧。他在城关小学也没上太多的课,也不知是他连教小学也吃力了,还是曾经也是他学生的校长要照顾他。他大部分时间便在自己的单身宿舍里练毛笔字。我那晚去找父亲的时候他还在练字,听了我的来意父亲半天没吭声,手里的毛笔照样在毛边纸上慢慢划动。我稍稍有点紧张,父亲的态度很重要,那张存折是他和母亲的共同财产,他跟母亲提出离婚时把家里的积蓄全都留给了母亲。
我给父亲倒了杯水,让父亲休息一下。父亲搁了毛笔,却不喝水,慢吞吞说,这个林冬梅呵,我是不喜欢呐……我说,过去的事还计较什么呢?我引用了一句很流行的话,一切向前看啊。父亲仍然慢吞吞说,也不是硬要计较她抄你的屋子,计较她批斗我,她在农场我一直就在心里不喜欢她。我说,现在是救人,喜欢不喜欢先放一边嘛,而且她丈夫也当过右派的呢。我必须强调“右派”了,我想另一句正在流行的话也许对父亲管用:理解万岁。
果然,父亲不再作声了。端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了一会水,终于搁下杯子,掏出钥匙开了书桌屉子的锁,取出存折来。
我至今记得我将一千元钱交给林冬梅时她那脸颊的抖动,我从来没见过她那种激动,那已经不再红润的脸颊使劲抖得像发地震一样(虽然我没看到过地震),使得一张苹果脸简直有点怪异。这表情让我心里有点难受,我安慰她几句就赶紧离开了,我更怕她拼命忍在眼里的泪水控制不住,汹涌的泪水再在那抖动的脸颊上起伏,会让我越发受不了。
在林冬梅丈夫治疗的一个多月时间里,我几次想去医院看望一下他,就是怕再看到林冬梅的激动又打消了念头。反正我已经给了帮助了,我可以没什么不过意的。但我没想到林冬梅在丈夫出院后,领着丈夫来找我,一定要去向我父亲当面感谢。我使劲找出各种借口也阻止不了她,看着她脸颊又要抖动起来,只好带他俩去了我父亲那里。
父亲也没想到林冬梅会领着丈夫去当面感谢他,他明显地愣了一下,手里的毛笔悬在毛边纸的上方停了一阵。但他很快就将毛笔搁在了笔洗上,吩咐我给客人倒茶,自己在椅子上先坐了下来,脸微微仰着,目光就向挤坐在长凳上的林冬梅夫妻轻轻飘落,哦一声,出院了?林冬梅赶紧替丈夫回答,出院了,出院了,搭帮刘老师借钱给我们哩!父亲将眼皮微微眯缝一下,又轻轻哦一声,然后就数落林冬梅的丈夫了,怎么要去搭手扶拖拉机呢,也是个当教师的呀。以为只是个代课老师?代课老师也是教师职业嘛。人那,低贱久了不能习惯低贱,这是一个自我解放的问题呀!说得林冬梅的丈夫在凳子上局促不安。林冬梅赶紧说,是咧是咧,刘老师的教导很对呢!马上扭头说丈夫,你看你。又告诉父亲,这次教训大哩,医生说至少还得吃一年药
我就适时插话了,我对林冬梅夫妻说刚出院要好好休息。明显地催他们走。我担心父亲冲着林冬梅丈夫尽上课的兴,都是当过右派的,也不能在人家面前太端先生架势呀。
林冬梅大概也想走了,立即拉丈夫站起来,向我父亲说,刘老师,那钱……您不急吧?父亲轻轻摆摆手,慢慢的吧,不要急。林冬梅哎哎着,又向父亲走上一步,声调沉痛,刘老师,我过去……太对不住您了。父亲微微一笑,又摆了摆手,过去的事,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