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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烈的声音:东风吹,战鼓擂,当今世界谁怕谁?不是人民怕美帝,而是美帝怕人民!怕、人、民!队伍就在这雄壮的吼声中变成Λ形,林冬梅在Λ形的最前面,向台下观众高举右拳摆出一个英勇豪迈的造型,她身后的两列队伍则一齐摆出弓步俯身向前,双手端住腰间的腰鼓,像抱着炸药包要冲向美帝一样。整个队伍的造型亮相片刻,林冬梅又扬起鼓棍在腰鼓肚上敲击两下,所有人又跟着她打起腰鼓来,仍然是节奏单调而强烈的鼓点,伴着雄壮的齐声朗诵,朗诵的全是最高指示,《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敢于斗争,敢于胜利》,《下定决心,不怕牺牲》,《阶级斗争》,《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它就不倒》……一条接一条,长长短短的句子居然都被朗诵得节奏分明,队形也在朗诵中作着各种变化。虽然打腰鼓的动作没有太多花样,造型也就是英勇无畏豪迈坚决的几个姿势,但雄壮的语录朗诵在整齐激越的鼓声助威和红绸翻舞中飞向台下,是能让所有观众的心都振颤起来的。我们宣传队的人都看得有点发木,队长也早已停了搓手和吸气。当林冬梅领着腰鼓队一边排着整齐队列打着激越的鼓点走向侧幕,一边面向台下喊着“向革命群众学习!向革命群众致敬”时,台下响起暴风骤雨般的掌声。队长气恼而沮丧地领着我们赶紧撤了。
应该说,林冬梅就是靠打腰鼓进了县轻骑队的。县轻骑队就是县剧团组成的下基层演出队,这个名称是边疆一个红遍全国的专业演出团体的首创,因此我们业余文艺宣传队都很羡慕“轻骑队”这个名称。应该说,林冬梅以二十四岁的年龄还能进县轻骑队,的确不容易。她差一点就被我们宣传队的谢超美击败了。
谢超美是我下乡后的第三年才下来的女知青。她一来就让我们宣传队更添光彩,不仅人漂亮,尤具舞台才华,能唱能演,我们一致认为她盖过了林冬梅。于是大家又嚷嚷着要再次去跟县农业系统宣传队比试,报一箭之仇。
还是我们队长冷静,他仔细分析了上次比试的失利,说是上山就要砍粗木,下河就要捉大鱼。我们要跟农业系统宣传队再比高低,首先就得把对方的腰鼓节目压下去,队长决定也排练一个集体腰鼓节目,还要比林冬梅他们的更好。我们队长是公社园艺场的副场长兼的,一个三十多岁的本地汉子,虽然不能上台表演也不会任何乐器,但我们这支以知识青年为主体的宣传队很服从他的指挥。
于是在队长的指示下,谢超美和我挑起了编排腰鼓表演的重任。我也不知道是小时候常看腰鼓表演记性好,还是母亲多少遗传了一点腰鼓天赋,我从没打过腰鼓居然也将打腰鼓的技法一点一点模仿出来;而谢超美更是灵性得很,立即就把我生硬的模仿变成了她的鲜活表演。节目很快排练出来了,服装、队列、表演动作,全都跟林冬梅他们的腰鼓节目一样,但我们自信整个腰鼓队伍的表演水平要比林冬梅的腰鼓队强,而谢超美更是比林冬梅还要光彩照人。队长使劲搓着手说,原子弹!我们有了原子弹呢!
农业系统宣传队一定知道我们有了原子弹,不敢再跟我们比试了,我们好几次想跟他们同台演出的愿望都被他们谢绝。我们全都悻悻的,谢超美更是遗憾,她太想跟林冬梅一起亮相了。
是县文工团给了谢超美实现愿望的机会。
由于农业系统宣传队和我们宣传队到处演出时,最能掀起掌声的都是腰鼓节目。县文化局的领导批评县文工团了,轻骑队的专业演出还没有业余演出受革命群众欢迎,要认真寻找差距呢!县文工团就整整开了三天会寻找差距,下决心好好向业余文艺宣传队学习。那决心也真大,不仅决定也排练一个腰鼓节目,还决定将林冬梅和谢超美仔细作个比较,挑选一个招进轻骑队去。于是林冬梅和谢超美都接到通知,要去文工团接受同台考核。
那天是我陪谢超美去的。宣传队别的人都不支持谢超美跟林冬梅以这种形式竞技,大家都不愿意谢超美离开宣传队,队长甚至一直将脸沉着。我内心也不太愿意谢超美去跟林冬梅作这种比试,但谢超美的事情我必须热心。一路上我都在给谢超美调节心情。她心里有点沉闷,她先天只向我一个人吐了沉闷,她有个在外县供销社工作的舅舅前天自杀了。于是在路上我讲了很多革命战士坚强昂扬的例子,顺便把自己十五岁就扛住母亲自杀的坚强也讲了出来。谢超美在我不停的呱拉呱啦里终于稳定了心绪,她最后扬起鹅蛋脸,说一定要把林冬梅比下台去。
差一点就真把林冬梅比下台了。文工团由团长亲自率领的七八名考官望着台上的谢超美,全都在互相交换眼色,团长更是不住地点头。我在团长身后隔了好几排的座位上坐着,差点要朝谢超美鼓掌。林冬梅就坐在我身边,屁股在椅子上推磨一样挪个不停。她轻声说我,想鼓掌就鼓呀,巴掌伸出来又不动!我能听出那腔调的酸味。刚才她在台上团长就没有点头,虽说表演得并不比谢超美差,但两个人一比,谢超美的确模样更俊嗓子更脆。我解释说,没有没有,又没别的观众还能一个人鼓掌呀。林冬梅轻轻哼一下鼻子,我看你特别向着她哟,还专门陪着来哩。我脸上立即就烧了,赶紧解释,宣传队让我来的嘛,她心情不好,她舅舅刚自杀了呢。
我这个人也许天生不会隐藏秘密,我只顾掩饰自己心里藏的东西了,完全没意识到,谢超美舅舅的事是不应该对林冬梅说出来的。果然,当团长向谢超美和林冬梅宣布三天后听通知时,林冬梅意味深长地扫了谢超美一眼。
结果可想而知,三天后接到通知去文工团报到的是林冬梅。而我几年后才从文工团一名女演员的口中得知其中原因,原来林冬梅在离开文工团的当天就给县文化局送去了一封信。第二天文工团长就接到文化局长的电话,说革命群众反映很强烈,轻骑队不能突出一个舅舅刚自杀的人。
而谢超美却一直蒙在鼓里,只相信我的分析:林冬梅比她表演更精湛呢。因此后来她在林冬梅面前完全谦虚得像个徒弟。林冬梅也的确在进专业剧团后更加表演精湛了,除了领舞腰鼓节目出色,各种轻骑节目她都在里面表演出色,她很快就成了轻骑队的红角,还被许多业余文艺宣传队请去辅导。林冬梅来我们宣传队辅导时,脸上就带着我前面说过的矜持,但辅导得非常尽心。我们宣传队连同队长在内的所有人都丢掉了过去的不服气,很亲热地称她林老师。也必须服气了,林冬梅带着专业素质对每一个人都能辅导,以至谢超美每次给她捧上一杯水的时候,都要在水里搁一大勺自己很宝贝的白糖。要知道谢超美正在跟我谈恋爱,可我去她那里坐坐的时候,她也没舍得用白糖水招待我呢。那时候弄一斤白糖票是多么不容易呵!
林冬梅对我和谢超美的恋爱很支持,说革命的爱情使我们两个在台上更加豪迈昂扬。她还单独对我说,幸亏谢超美没进了县轻骑队,要不你哪能跟她谈恋爱呀。我深深地点了点头,林冬梅虽然家庭出身不好,但听说她就拒绝了好几个追求者呢。林冬梅的支持使我更加珍重和谢超美的恋爱,而谢超美也终于在我去她那坐坐的时候给我倒的水里搁了白糖。她激动地告诉我,林老师送了她三斤白糖票呢,惊讶得我眉头高高耸着半天落不下来。
最后一次去请林冬梅来辅导,是全国猛烈反击右倾翻案风的时候,县轻骑队的腰鼓节目配上了铿锵激昂反击右倾翻案风的词,我们想学。照例是我去县城请林冬梅,我还特意给她带去了五斤刚出土的晒花生。但我没料到她这一次不肯来了,她让我十分惊异,她正在自己的宿舍里哭,坐在桌子前用双手捂着脸,汹涌的泪水从指缝里像大坝开闸一般泻出来。我不知所措,连声问她怎么了,她一把抱住我,将头埋在我怀里哭得更加伤心。我轻轻拍着她的肩,像哄孩子似的劝她莫哭了莫哭了,到底什么事看我能不能帮她,她又一把推开我,再把我推出门去,闩了门在屋里继续哭。
我满脑子问号,去问一个站在隔壁门口斜着眼睛看这边的女演员,那女演员轻轻哼一下鼻子,为什么哭?没吃到天鹅肉呗。我更加懵懂了,再问,这才明白了原由:林冬梅经人介绍和一位部队的副连长谈起了对象,正谈得火热却又突然断了,因为她的政治条件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