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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悦看着他,想起了写给花冲的情诗:“……为的是有诗读,也有读我诗的人。”
如今,却只有傅勤读她的诗了。
悦悦心里一阵颤抖。
“前些天,”傅勤又说,“我在《黄河诗报》上读到花冲的诗,《献给路德维
希.范.贝多芬》,觉得很有力度。”
“哦,是。”悦悦笑笑,“他现在没以前写得多。”
“但他的诗艺却在不断长进。”傅勤真诚地说,“他确实在许多同行之上。”
悦悦不置可否。
黄昏里,傅勤匀称的身材潇洒迷人,因成日的奔波刻在脸上的疲倦,更增加了
内在气质的厚度。
要是与他没有那一次该多好啊!悦悦想,我就不会有对不起花冲的负罪感。
“现在过得还好吗?”傅勤吞吞吐吐地问。
悦悦刚说出一个“好”字,突然眼泪就差点流出来。那一时刻,好想把自己留
级、怀孕的事,一古脑儿全都告诉他!
为了什么呢?就为了他热情地读自己的诗?就为了他脸上的疲倦和内在的气质?
当天晚上,傅勤驱车回了乐山市。
短暂而平常的会面,却增加了悦悦的罪孽感。她是多么爱花冲啊!她不容许自
己有一丝一毫的情感倾斜。
可是才情万种的花冲,内心深处因袭着多么沉重的封建传统,他是重视女人的
贞节的,他不会原谅一个在肉体上对他不忠的女人。
我没有贞节,悦悦整晚上重复着这句话,我还在爱着花冲时,却与今天这个记
者睡过觉,我欺骗了亲爱的爱人。
泪水长流,泪水打湿了衣衫。
明天,花冲就要离开故土母校,离开羊主任、孙老师和他的五十三个学生,回
C学院去了。
今天是他的最后一堂课。
诗歌单元已经上完,最后一课讲些什么呢?为此,昨晚在床上辗转反侧想了大
半夜,才庄重地决定了题目。
语文课在下午。上午,花冲跟孙老师商量,想请羊主任和语文组所有的教师也
来听。孙老师满口赞同,并代表花冲一个一个去请。
下午上课之前,花冲看见了鱼贯而来的羊主任和语文组的全体老师,即便是有
课的老师,也与别的科目调整了一下。
花冲的心情异常平静,上课铃声响过,他稳步走上讲台。
“老师们,同学们,这是我实习的最后一节课了。”说到这里,一股复杂的感
情冲上了花冲的心扉,他顿了顿,稳定一下情绪,继续遭:“在这一堂课里,我想
讲一讲我自己。向可敬的老师们,和亲爱的同学们,坦露我的大学。”
台下开始还有小声的议论,随即鸦雀无声。
“我是带着兴奋的心情、明丽的希望和奋斗的激情跨进大学的门槛的,大学校
园诗一般的情调和浓郁的文化气氛,给我这个山里的孩子展开了一片新奇的天地。
从上大学的第一天起,我就钻进浩淼的书的海洋,并暗暗立志:遍阅C学院图书馆
古今中外的经典作品,一部一部地从我的手上翻过,从我的心上走过,并滋养着我
的精神。
“然而,这样的日子不过持续了大半年。因为一篇小文章,我在校园里有了名
声,从此我的整个生活,象被一股强劲的风吹刮着,使我踏在土地上的双脚悬浮起
来,感到飘飘忽忽,并有一种特殊的快意。渐渐地,我淡忘了我的目标,消减了我
的激情,我不再是以一个奋斗者的身份在大地上辛勤劳作,而是把自己界定为一个
所谓的诗人!”
他越讲越激动,越讲越畅达,台下的教师和学生,睁大渴望的眼睛倾听着这个
大学生发自肺腑的声音。
“我不再习惯于稳坐灯下边读书边自己朗净明达的思想,而是几乎耐不住
片刻的寂寞,将宝贵的时间,在喧嚣纷扰之中尽情地挥霍。为了把‘诗人’这个本
不属于荣誉而应属于责任、甚至属于苦难的称谓叫得更响,我不是从生活的底层去
发掘诗歌的本质,而是为赋新诗强说愁,把那些个人恩怨儿女私情尽情装点,去搏
取人们的赞叹或同情。为了一顶‘诗人’的桂冠,我和我现在思念着的朋友们,有
了难以言说的隔膜。因为我是诗人,我就把眼光望着天空的虚渺和幻彩,而忽视着
大地诚实和谦逊,直到被生活之风吹到了悬崖之边也浑然不觉。因为我是诗人,我
就觉得自己偷到了打开未来之门的钥匙,一切的奥秘和神圣,都为我所握有。老师
和同学们,这是多么的幼稚,又是多么地肤浅啊,这是一个没见过天日的井底之蛙,
是一只嘲笑着高飞的老鹰的野鸡,是一株不知自己身为何物却胆敢轻蔑万年古松的
小草啊……”
他无情地解剖自己的灵魂,讲了许多关于他和朋友们亵渎青春、浪费生活的细
节,字字句句,满含忏悔。座下人的情绪随着他的语气和内容在变换,时而敛神屏
气,时而心潮翻卷。
最后,花冲几乎是喊着说出了下面的话:
“老师们、同学们,我脚下正踏着的这块热土,曾以她的爱心和博大,把我送
上了大学,现在,它再一次以她的爱心和博大,教会我怎样去认识生活,教会我懂
得责任和庄严!这里,我坦白告诉大家一件事——”
他咬了咬嘴唇,看见台下几十双眼睛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眼睛尽管有大有小,
年龄相差是几十岁,但无一例外地充满着信赖和支持。他心里滚烫,鼓足勇气说道:
“老师和同学们还记得,我上台讲第一堂课的情形吧,那天我讲得一塌糊涂,
我竟承认我是因为我感冒……不,我要向你们老实坦白,我那天根本就没有感冒!
唯一的原因,是我浅薄的傲气使我走向了失败……是孙老师帮助了我!在此,我要
向尊敬的孙老师表达我真挚的感激,孙老师不但教会了我怎样讲课,重要的是,他
还教会了我怎样做人。”
他转向孙老师,眼光激动地看着他,胸脯起伏着,庄严地向他行了一个九十度
的鞠躬礼。
教室里鸦雀无声。
“另外,”花冲回转身,“我也要谢谢全班同学,尽管我的课上得很糟糕,你
们却以巨大的忍耐给我以机会,帮助我成长,我——谢谢你们,弟弟妹妹们!”
又是一个虔诚的九十度的鞠躬。
掌声爆发了,掌声如雷,如十二级台风,直刮得要把屋顶掀起来:
羊主任、孙老师、以及别的老师和同学,眼里全含着晶莹的泪花。他们不由自
主地站起来,使劲向着花冲鼓掌。花冲弯下腰,把头垂到讲台上,紧紧捂着脑袋,
不让自己的哭声让他们听到。
哦,这一瞬间,他获得了一种全然不同的做人的感受,他的灵魂在脱胎换骨的
蜕变中,升华进一重新的天地。
晚上八点过,羊主任和孙老师到了花冲的寝室,羊主任进屋就喊;
“小花,你是我们整个宣汉中学的骄傲!”
孙老师亦抢上一步,紧紧握住花冲的手,真诚地说:
“小花,你虽然是在悔过,实际上,你眼界比我高远得多,知识比我丰富得多,
你给我上了生动的一堂课,我不配作你的老师!”
花冲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毕业以后到我们学校来吧!”羊主任和孙老师一起向他发出诚挚的相邀,
“宣汉中学欢迎你!”
花冲说不出话,只能不住地点头:“羊主任、孙老师,你们都要好好保重身体
啊!”
“当然当然。”两个老师同时点头。
“羊主任的板车就不要拉了,生活上困难,找组织上解决呀。”
学生的话尽管十分空洞,羊主任还是大受感动,连声说:“要找的、要找的……”
“孙老师太瘦了,要加强饮食呢。”
“莫得啥莫得啥,再贡献几年,我就退休了。到时候,女儿家住几天,儿子家
住几天,日子就安逸了,嘿嘿。”
孙老师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干瘦的嘴皮依然包不住泛黑的牙齿。可现在在
花冲眼里,却变得亲切而美好。
两位老前辈刚走,晚自习的下课铃声响了。高二(3)班的五十三个学生,全都
向花冲寝室涌去。
他们要给花老师送去自己的礼物。
门里门外都是人,寝室里热闹非凡。
花冲的床上,放了一大堆:一个竹编的帆船,一个纸做的花蓝,一个精美的笔
记本,一张张自己设计的明信片……
花冲激动得语不成声,“同学们,”他的声音发颤,“我没把你们教好,平时
也没跟你们,多多接触,好些同学的名字我都叫不出来。我、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