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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好,那时上面宣布,从一九四九年解放到一九六六年“文革”的十七年,文化界和教育界都被实行了反革命修正主义路线的反动专政。像上海戏剧学院这样的单位,是两大专政的叠加之处,因此黑上加黑,没有一线光明。按照这个逻辑,凡是十七年间在文化、教育界活下来的,都是有罪,都要天天请罪,如果上过讲台、写过文章、演过戏、唱过歌,更成了反动专政的施行者,称得上十恶不赦了。过不了多久,“狂妄派”发现,只要随便打一拳出去,怎么也不会打错了人。
“狂妄派”按照这个原则,喊出了一个响亮的口号:“老朽滚蛋!”“老朽”的年龄标准,是四十岁。当然,这也包括他们的父母。因此,“狂妄派”大义灭亲,在思想上彻底驱逐父母。一个“狂妄派”成员为此还改写了一句老话,张贴在墙上:“我爱过父母,但更爱真理”。
这条思路被几十年后极端主义的大批判干将们继承了,他们无法接受一切经历过“文革”而身心尚健的人,常常使人们好奇:他们不知如何处置自己的父母?
几年前我见到一个刚刚结婚的大批判干将,听他讲了一通对过往历史绝不能留情的昏话,就盯着他想,他的曾祖父,一定没有在北洋军阀时代搏斗而死,他的祖父,一定没有在国民党时代搏斗而死,他的父亲,也一定没有在“文革”中搏斗而死,否则哪有他的生命来源,哪有他的结婚之喜?
我几乎可以断定,他的父母亲在“文革”中多半是造反派,因为当时造反是中央号召,全国响应,不能造反的只有少数被打倒的对象和他们的家庭,而从他骄横得意的神情看,完全不像有一个蒙受过苦难的家庭背景。
当时的“狂妄派”和今天的大批判干将,就这样把自己的生命放置在一个斩断任何血脉联系的玻璃罩里,因虚无而虚假,因虚假而虚弱。
一般的造反派喜欢吵吵嚷嚷、冲冲杀杀;“狂妄派”喜欢上纲上线、诡辩滔滔。一般的造反派有简单的阵线,即批判者和被批判者;“狂妄派”没有阵线,身边的一切都能通过七拐八弯的大批判成为冲击对象,因此没有了前方、后方,没有了敌人、朋友,最后在纷乱的打斗中把自己困死、缠死。
当时不知是上海《文汇报》还是《解放日报》,对于“狂妄派”、“狂代会”之类的提法觉得有点不舒服,就在报纸一角发表了一篇小评论表示异议。当时报社也全由造反派掌权,因此这种异议也只是为了保护造反派的脸面,但立即把“狂妄派”激怒了。
本来,一般的造反派之间也会产生这类龃龉,互相对骂一阵也就过去了,但“狂妄派”的想法和做法就完全不同。他们说:“报社反对我们,可见已经成为牛鬼蛇神的传声筒,我们学院正有一大批牛鬼蛇神关押着没事干,何不让他们直接到报社去上班,省得报社为他们传声呢?”
说干就干,当夜,他们就把学院里的打倒对象押上几辆卡车去报社,责令他们到了报社必须飞速冲向各个编辑室,把正在工作的编辑人员从椅子上推开,自己坐上去;拿起纸笔立即“工作”。
可以想象,那天晚上报社的夜班编辑们看到一大群头发花白、衣衫破旧、脸无表情的人疯了般地冲进每个编辑室时的情景,会多么惊愕。他们一定觉得,反动派果然复辟了,只好乖乖举手投降。
这就是“狂妄派”的行为方式。他们似乎觉得世界已经是他们的了,但定睛一看又全然不是,连一般造反派也不支持他们。他们的喊声越来越尖,他们的天地越来越小。
因此,这注定是一个激愤、勇猛、促狭、邪恶、孤峭、短命的族群。他们的炯炯双目,不能不渐渐黯淡,却又时时期待着点燃。一天又一天,终于混迹于怀才不遇的酸文人中间,即将成为真正的“老朽”。所不同的是,酸文人没有驱逐过自己的父母尊长。
也许,这是所有极端主义分子的共同命运。我在这里多写几句,是想给今天浑身充满杀伐之气的大批判干将们作个参考。
三
不久传来消息,为了保障“狂代会”的安全,要突击清理校园的阶级队伍,临时驱逐每一个敌对分子和可疑分子。
我至少算得上“准可疑分子”吧?因此已有学院后勤组的一个造反派干部到过我们宿舍,对着我和另外三个同学说:“狂代会期间,学院的宿舍和食堂都要让给各地来的代表,决定请你们搬离,越快越好。”当时说“越快越好”,一般是指当夜就会采取“革命行动”,大家都听得懂。夜间的行动往往放在半夜之后,一个个直接从被窝里揪出去,睡眼朦胧间十分狼狈,因此必须赶紧搬离。对我来说,去处只有一个,回家,到阁楼上打地铺。
祖母、妈妈还沉浸在失去叔叔的悲痛中,但与前一阵相比心情已稍有恢复。听我说完被学校“狂妄派”赶回家来的原因,妈妈说:“奇怪,一群疯了的人怎么也会感到不安全?”
灾难已使这个屋子很久没有幽默了。妈妈一引头,祖母立即接口,盯着我说:“一个人,让疯子也看不顺眼了,他就出道了。”
我一愣,立即明白,祖母这话,与叔叔有关,也与爸爸有关。
我一直记着祖母的这句话,直到今天。很多朋友总是问我为什么能在一片大批判喧嚣中保持从容,我总是只以微笑来回答,因为答案是秘密的。
但是,近几年至少有三位精神科医生看了那些大批判文章后得出了某种比较肯定的结论,因此我也可以把秘密公开了。
那答案就是祖母的那句老话:“一个人,让疯子也看不顺眼了,他就出道了。”
四
开过“全国狂代会”以后,形势发生了明显变化。“狂妄派”虽然还是疯话连篇,却已经无所作为。
古人说,秀才造反,十年不成。毛泽东主席说,知识青年不与工人、农民结合在一起必将一事无成,“现在该是你们犯错误的时候了。”
这些话,不管从正面理解还是从负面理解,我们学院的造反派都惴惴不安了。
他们想方设法试图讨好上海的工人造反派,但人家似乎不予理睬。
我几年来一直密切注意的,也是“工总司”。因为我爸爸的命运捏在他们属下的一个造反派手里,我们全家的生死存亡,都与这奇怪组合的三个字有
“工总司”老在内讧,各派头领抓来抓去,上海大街上张贴着有关简报和标语,我几乎每夜都要去看,希望哪一天看到我爸爸单位造反派所属的某个司令垮台,甚至期盼着更大奇迹的出现,例如“工总司”由于某个事件而整体垮台。
然而事实越来越不乐观,“工总司”已被牢牢地整合在王洪文、王秀珍、陈阿大等人手里,而且似乎北京对他们越来越看重。他们人数众多,财力雄厚,执掌着全上海的工业、商业、运输,自然成了上海“文革”的重心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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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我看,上海各所高等学校造反派的风头,也就是出了半年,即一九六六年六月至十二月,等到一九六七年的所谓“一月风暴”,风头全在“工总司”这一边了。学校里的造反派可以窝在学校里边发威,围墙之外,全是“工总司”的天地。
有一件事情很能说明这两者之间力量对比的悬殊。当时由于“工总司”起来造反,上海的工业生产停顿,致使黄浦江码头上积压了四十万吨物资。这事牵涉到国际航运,北京有点着急,下令快速处理这些物资。在当时,也就是必须派一批人用肩膀去一件件地搬,搬走这四十万吨。
那么,叫谁去搬呢?工人都去造反了,他们是“领导阶级”,需要领导全上海的文化大革命,谁也懒得搬,工厂里又很难找得到被打倒的“牛鬼蛇神”来服苦役。这时一些高校的造反派头头为了向“工总司”献媚,声称学校里被打倒的“牛鬼蛇神”和需要劳动改造的人很多,拍胸脯包揽了这项重活。我和我们班级的多数同学也作为“需要劳动改造的人”被押送到码头搬运了半个多月,真累得背瘫腰断,步履蹒跚。
学校里那么多造反派没有一个人来参加这次搬运劳动。只在搬完的那一天,来了一个小头头,想与码头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