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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祺心里稍微舒服一点,知道童进心目中还是有他。但现在已经委派,不必再等他说下去,自己脸上也没光采,就说:
“我不如你,应该你来。”
“不,你哪方面都比我强,你政治上强,业务上强,利华情况熟悉,经验丰富……”
王祺不让他数下去,打断他的话:
“够了,够了,这些都不值得提,你现在比我进步,组织上委派你来,是正确的。”
“你也很进步。……”
“别讽刺我!”王祺想童进一定从区里听到他不愿意再留在药房工作的思想问题,唰的一下,脸通红了,怕他说下去,特地用这句话堵住童进的嘴。
“我,我没有讽刺……”童进竭力辩白。
叶积善觉得童进在利华的地位很难处,柳惠光是这么消沉,王祺也不那么积极,三个人老捏不拢来。童进办事不顺手。他也使不上力,他同情和支持童进,但怕别人误会,以为福佑来的人穿一条裤子。重要的当口,他又不得不表示自己的意见,他本不想多说,坐在一旁,静静听他们两个谈,一来一往,形势不妙,忍不住说道:
“不管柳经理态度怎么消沉,我们先把公私合营的利华药房办好,他的态度慢慢会改变的。”
“小叶的话说得对,王祺同志,你是老利华,今后要多多帮助我。”
“这没有问题。”王祺很高兴转了话题。
“标语想好了。”叶积善说,“我念给你们听听:诚心接待顾客,耐心介绍商品,虚心接受意见,专心改进业务。我们看适合不适合?”
“好极了!”王祺拍手赞扬,说,“这四句标语想的十分完整,每一条都有一个‘心’字,亏你会想,可以叫‘四心标语’,真妙!”
“四心标语?”叶积善原来并没有给他取名字,让王祺一说出,倒也有意思,他说,“你真会起名字。”
“他是西药业的老店员,业务经验丰富,工作经验也丰富,青年团开会,大家七嘴八舌说上一大堆,最后他总结,把大家的意见归纳得有条有理,说的头头是道,没有一个人不佩服的。”
“那没啥,不过把大家的意见归纳归纳,小叶这‘四心标语’,可动了脑筋,看出他很有一套,一般人想不出来的。”
“我只是东拼西凑,有的想的不完全对。”
“我认为每一条都对。”
“那是客气。童进同志,你看呢?”
“四条想的很好,第二条还可以研究研究,”童进说,“耐心介绍商品,比较一般,我们是药房,和一般商店不同,这一条可以修改一下。”
“我也想到了,”王祺觉得童进办事比他仔细,意见提得中肯,他有些粗枝大叶,什么事情看出一点问题,但是想得不深,看得不全,他说,“只是没有想到恰当的,所以没有提。”
“你帮我改一下,童进同志。”
“你想的标语,还是你改。”
叶积善挖空心思,一时急切的想不出好的意见。仍然要求童进替他修改,童进想了一下,说:
“改成‘细心介绍药品’是不是确切呢?”
“改的好,改的好。”王祺鼓掌欢呼。
“的确改的好。”叶积善说,“马上写好把它贴上。”
“明天再说吧!”王祺想休息了。
“现在写好贴上,明天开门,顾客一进来就看见,耳目一新。”童进赞成叶积善的意见,说,“可是我的毛笔字不好,没有临过帖。王祺同志,你帮忙写一下,好啵?”
“这是我份内的事,怎么说帮忙呢?”
叶积善连忙上楼取了纸墨笔砚,又拿来一张大红纸,裁成四条,童进在旁边研墨,王祺像是一个大书法家一样,站在写字台前面,认真地对桌上那条鲜艳夺目的大红纸,上下看了一眼,在计算字数和位置,提起大字笔,蘸饱了黑乌乌的墨汁,按着红纸,写的是仿宋体美术字,挺秀遒劲,一笔不苟,他写完一张,叶积善给他又铺上一张大红纸。他写完四张,放下毛笔,喘了一口气,谦虚地说:
“好久不写了,都有点生疏了。”
“写的好,”叶积善一边把标语贴在货架上,一边对王祺翘起大拇指说,“明天顾客看见了,一定说刮刮叫!”
“那是称赞你拟的四心标语。”
贴完标语,叶积善站在柜台当中向四面张望,四条标语十分引人注目,心满意足,暗暗高兴,对童进和王祺说:
“私营的辰光,我可想不出这四条标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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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凛冽的西北风呼啸地掠过西郊公园的上空,把枯树残枝吹得东倒西歪,发出吱吱喳喳的音响,仿佛也感到寒冷的威力,公园北边那一片辽阔的空地上,杂草给霜压倒,远远望去,只见一片焦黄。
空地上麕集着黑压压的人群,像是一堵墙似的遮住人们的视线,看不清楚公园尽头起伏的坡地。人群里发出欢腾的歌声和激动人心的锣鼓声,随着明快的节奏,无数的铁铲有规律地向焦黄的空地上铲去,一块又一块润湿的黑油油的泥土给翻过来,慢慢出现一个一个的树洞,树洞与树洞之间,前后左右保持一定的距离,给空地装饰成一个整齐而又美丽的巨大图案。
潘宏福手里拿着一株树苗,细心插在树洞里,四边用黑色的泥土壅起,然后用手把泥土压紧,那边有个青年正挑着一担水走过来,弯下腰去,把水倒在树洞里去,泥土如饥似渴地马上吸干了水,倒了快半桶水,树洞表面上才汪着一摊水。树苗朝气勃勃地挺直着身子,在中午的阳光里显得生气盎然。
那个青年顺着次序,把水倒在树洞里,接着挑着两个铅皮空水桶,向水浜走去。一转眼的工夫,他又挑着满满的两桶水,在蜿蜒不断的挑水的人群里飞奔似的跑来,顺着潘宏福的指点,把水倒在树洞里。他感到有点累了,右肩酸痛,可是一些也不疲倦,用雪白的手绢拭去额角上的汗珠子,深深地喘了一口气,问道:
“还要吗?我再挑去。”
潘宏福一听这声音,好生熟悉,认真看了一下站在他面前的那个青年,脚上穿着一双黑胶靴子,上缘几乎接近膝盖,深灰咔叽布的裤子和人民装的上衣都沾湿了,像是谁在上面涂了黑点似的,两只袖子高高挽起,上衣的胸口的纽扣已经打开,里面露出雪白的府绸衬衫,脖子那里如同蒸笼似的,不断冒着热气。他脸上不知道啥辰光溅了一些泥水,刺了花纹似的,头发却十分整齐,乌黑发亮,潘宏福看了那副面孔,吃惊地叫道:
“你不是徐守仁吗?”
“一点也不错。”
“你怎么也来了?”潘宏福早就知道徐义德的宝贝儿子是阿飞,曾经吃过官司,他们好久没见面了,他刚才只顾种树,没有留心那些挑水的人,要不是徐守仁开口,他还不知道哩。
“你怎么来了?”
“你看!”潘宏福转过身去,指着他侧面的一块红布横幅,那上面用金纸剪了九个大字贴在上面,“绿化我们伟大的祖国。”他摊开满是泥土的右手,问徐守仁,“你呢?”
徐守仁威风凛凛地挺直了腰,扁担在他肩上显得轻松的多了,肩膀一点也不痛楚了,脸上流露出骄傲的情绪,连那两只水桶也仿佛不可一世的样子,在潘宏福面前轻轻晃来晃去,他自豪地说:
“我吗?是这个,”他举起胳臂,指着左前方一面光彩夺目的大红横幅,那上面写着:
“决心做一个自食其力的劳动者。”
潘宏福看清楚了横幅上的字,激动地走上一步,展开双臂,紧紧把徐守仁抱在怀里。
“我还不晓得你也有这样的雄心,太好了。”
“爸爸常常提起你,说潘老伯哪一个孩子都比我有出息,你们每人管一爿厂,给潘老伯很大的帮助,不像我,到现在连个大学也没有毕业,还是吃娘老子的。”
“不忙,管厂也不难,只要用心钻,慢慢就会了。现在企业公私合营了,和公方代表在一道办事,比过去更容易了。”
“真的吗?”沪江纱厂高大的烟囱和华丽的办公大楼在徐守仁眼前显现出来了。
“谁和你开玩笑?”潘宏福朝他浑身上下端详了一番。虽然他身上没有穿那件黄皮茄克,头上的头发没有向前飞起,下面也没有穿小裤脚管的牛仔裤子,但的的确确是徐家的大少爷。不容潘宏福有丝毫的怀疑,上海滩上无奇不有。徐守仁竟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徐守仁见潘宏福朝他望来望去,有点羞愧,好像身上有啥见不得的疮疤叫他发现了。他忸怩地问道:
“还要水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