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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晚上一定不肯谈吗?”
“童经理要谈,我当然没有意见。”
“那就谈吧。”童进向楼梯上走去。
柳惠光无可奈何跟在他屁股后头,迈着迟缓的步子,王祺走的也不快,叶积善走在最后,只好慢慢跟着走,走两步,等一步,好不容易,大家终于走进了经理办公室,坐了下来。
童进开门见山地说:
“柳经理,我想先听听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柳惠光向经理室四面望望,还是原来的陈设,一套沙发靠正面的墙摆着,正对着下沿的写字台。这写字台紧紧靠着栏杆,他坐在写字台前面,只要把头向外边一歪,楼下店员在作啥,看得清清爽爽。现在他对面添了一张写字台,是公方代表童进的。这是经理办公室里唯一的变化,可也是重要的变化。几十年来,他坐在那张写字台前面,亲自领导利华药房的业务,事无大小,只要他一句话,便完全按照他的意图办,不但利华药房的一切事情听他的,连同业许多事也委托他办,他的意见受到尊重。就是在这间经理室里,他作为福佑药房债权代表,和朱延年以及证明人严律师在和解笔据上签了字,同意福佑药房复业。没有多久,朱延年不仅仅在汉口路西药业红得发紫,而且在上海工商界赫赫有名,显得柳惠光黯然无光。他私下曾经羡慕过,但是“五反”来了,朱延年五毒俱全,罪行累累,落得人财两空,名誉扫地。朱延年白手起家,神通广大,都斗不过共产党。何况小小的柳惠光呢?他怕自己有职无权,落得清闲。现在童进逼着他谈,而且要他先谈,他不愿谈,又不好表示出来。他的眼光从童进那张写字台那边收了回来,望了望挂在墙上的电钟,说:
“当然要谈我的意见,不过,我今天晚上还有个约会,改天谈,好啵?”
“几点钟的约会?”
“八点。”柳惠光信口说出。
童进指着电钟说:
“现在六点刚过,稍为耽误一会,好啵?”
柳惠光后悔把约会的时间说晚了一点,如果干脆说七点,站起来便可以走了,现在没法改,不然要露出破绽,今天晚上,他其实并无约会。他只好硬着头皮坐着不动,苦笑道:
“也好。”
“柳经理对区店有啥意见吗?”叶积善问。
“没有意见。我完全拥护,成立区店再好也没有了。”
“一点意见没有吗?”
“这方面我没有经验。”
童进见柳惠光老是打“太极拳”,啥意见也不肯谈,这样消极应付下去,难共事。不如打开窗子讲亮话,有思想顾虑摆出来,谈清楚了,好共事。他直截了当地说:
“柳经理,你在西药业工作了几十年,利华是你一手创办的,经验比我们丰富,全市公私合营以后,组织上要你继续担任利华经理的职务,又请你当区店副经理的职务,可以说对你很信任,对你的希望也大。几次要和你商量筹备区店的事,你总是推三推四,这里面一定有原因,希望你不客气谈出来。”
“没有原因,也不是推三推四,王祺同志了解,我想你也晓得,最近市里工作忙一点,民建会议多一点,有些座谈会和报告会,发了通知来,我又不好不去,市委统战部的首长再三希望工商界朋友多出来参加参加社会活动,努力教育改造自己。这方面事体一多,店里的事就管得少了。我早就想和你们谈谈区店的事,老抽不出时间,领导上给我这么高的位置,这么大的光荣,你说,我还有意见吗?”
“意见不能说一点没有吧?”童进认真看了柳惠光一眼。
柳惠光避开童进的敏锐眼光,朝王祺说:
“王祺同志和我共事多年,了解我的为人,也晓得我的脾气。我不是那种有意见不说的人。”
“过去柳经理有意见倒是愿意谈的。”
柳惠光听了王祺的话,又高兴,又不高兴,略略补了一句:
“现在我有意见也是愿意谈的。”
“我们希望你这样。我年纪轻,能力不大,经验有限,老实说,要我当区店经理是不理想的,也不适合的。因为是组织上的决定,党员应该无条件服从,努力去做,王祺同志各方面都比我强,柳经理在西药业多年,经验丰富,有你们两位帮助,大家共同努力,我想一定可以把工作做好。”
柳惠光心里对自己说:“果然不错,他是个党员,今后和他共事,要格外注意。”他说:
“有你这样坚强的领导,区店一定可以办好。”
“办好办不好,要靠大家的努力。”
“这是至理名言。”
“组织上请你担任利华药房的经理和区店副经理,不能缩手缩脚,应该大胆负起责任来,只要把工作做好,有意见,就应该爽爽快快提出来,不要避而不谈。”
“我完全赞成你的意见。”柳惠光听童进这一番话,立刻身上出了冷汗。童进果然与众不同,说话很有斤两,怪不得连朱延年也斗他不过啊!他担心今天晚上这一关再也应付不过去了。他对区店兴趣缺缺,不愿意谈,可是他又不能不谈。他发现这个局面难于应付,急得把两道眉头都皱在一起了。
童进察觉出他内心的紧张情绪,不愿意把局面弄僵,略略收回来说:
“我刚才讲的话,也许不大客气,但是我心里的话,以后在一道共事,有话应该当面说,谈清楚了好办事。”
“应该这样。”柳惠光紧张的面孔上出现了微微的笑容。
“现在不早了,你八点钟有约会,改一天,找个时间,敞开谈一谈,好啵?”
“太好了,我也这么想。”柳惠光赶紧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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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积善送走了柳惠光,关好门,回来对童进说:
“柳惠光态度消极得很,啥也不肯谈,今后工作怎么做啊?”
“过去他是这样吗?”童进深深感到肩上的担子沉重,向王祺了解柳惠光的情况。
“过去不是这样,发展利华的业务,可热心哩!他千方百计想办法,只要有利润,可以发展,没有一件事不积极的。他总是主动找我们谈,要我们好好努力,给他卖命,说将来利华发展也有我们一份这类鬼话。合营以后变了,没有过去那么积极了。”
童进说:
“最近态度变得更消沉了。”
“给你这么一说,”王祺愣了一下,皱起眉头,细细回想了一阵,恍然大悟地说,“倒也是的。”
“合营以后,没有过去那么积极,可以理解的,资本家嘛。最近为啥更消沉呢?找他商量事体,总说没工夫,有意避着我们,到店里来晃一下,一转眼,就走了。对区店冷淡,对利华也不热心,仿佛这些企业同他都没啥关系。”
“合营以前,柳经理一早就上班,很晚才走,没有重要事体,他从来不出去的。”王祺越想越对,心想童进得到组织上的信任,担任区店经理,柳惠光和他只是副经理,柳惠光心里大概不满意,可是嘴里说不出口,表面只好敷衍,暗骨子里不搭界。他便进一步说,“从前找他商量事体,当天就谈,想的特别仔细周到,可积极哩。”
“资本家为了赚钱,总是积极的,”叶积善插了一句,“到棺材里也要伸出手来——死要钱。”
“现在是不是因为我年纪轻,瞧我不起。”
“这可不了解。你年纪轻也没啥,经验却不少,能力也很强,办理福佑的事体很出色,汉口路上西药业的店员没有一个不佩服你的。你是组织委派的,代表组织的。你来了,我很欢迎,柳经理心里怎么想,就难说了。”
“我担任经理是不适当的。”童进觉得利华药房的事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特别是区店的事更是复杂,新机构,没有经验,别的区店,筹备的差不多,都快成立了。他筹备的这个区店,八字没有一撇,早着哩。柳惠光消沉,王祺也不十分积极,他越来越感到自己担任经理是不适合的。他说:
“我写信向区里建议,请柳惠光担任。”
“区里怎么说?”王祺心里想:童进倒还谦虚。
“区里不同意。”
王祺“啊”了一声。
“我也建议过你担任,……”
王祺心里稍微舒服一点,知道童进心目中还是有他。但现在已经委派,不必再等他说下去,自己脸上也没光采,就说:
“我不如你,应该你来。”
“不,你哪方面都比我强,你政治上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