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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觥!�
这些天我开始对我的鼻子感到不安,它的上面长了一些红色的斑点。我买了治螨虫的药膏,事情似乎并没有好转。听说酒糟鼻无法根治,我去了好几次医院,三个大夫中有两个告诉我这是神经性的。这样说的结果就是他们劝我去看心理医生。我觉得他们只是为了打发我。既然他们不给我开药,我就自己去买。世面上的二十三种治螨虫的药我都试了。我每天按时喝中药,中药使我联想到童年时的苦涩。爆发流感的时候,我们被老师强迫喝黑色的药水。老师的办法是让我们一个监督一个,如果实在喝不下去,就让别人给捏住鼻子灌。我被别人捏过也捏过别人的。流感说来就来,起初是谁的随便一句话,后来就成了既成事实,隔不了几天教室里就充满了药味。如果说流感是不断蔓延的案情的话,我怎么追踪犯人呢。我甚至对报案者产生了怀疑。假设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有人实施犯罪,我是目击证人,既可以报案,也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我见过的犯罪太多,是否需要对每一起案件都一丝不苟?比如这个女人对我说她要抢劫一家面包店。
也许是那桩银行抢劫案启发了她的灵感。
女人喝完了咖啡。她把咖啡杯放在碟子上,这次是重重的,勺子受到震动在碟子里颠了一下。她站了起来,始终盯着我,嘴角带笑。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完全没有了主意。如果说刚才她在发表对警察的偏见时,我还下定决心和她不再有瓜葛的话,那么现在我又变了主意。我意识到我必将和她有什么瓜葛。
你是不是看过那个小说?我想起我的小女朋友津津乐道的抢劫面包店的故事。等我把这句话说完,女人已经飘然离开了咖啡店。路上的车子很少,这使她能直接穿到马路对面。我看着她打开面包店的门,就像打开自己家的门。她背对着我,似乎朝店员说了句什么。店员站在柜台里,像是完全被吓住了。两个顾客放下手中的面包,走了出来,他们的神色并不慌张。似乎没有人打算叫警察。他们各自拦了一辆出租车,从不同的方向离开。那个女人出现在她刚才挑选羊角面包的落地玻璃旁,这使我能清楚地看见她。
她的手里多了一个大号的塑料袋。她迅速把面包倒进袋子里,还侧过脸朝我笑了笑。
在我叙述这个故事的时候,朋友和他老婆都瞪大了眼。
很荒唐吧。
很荒唐。他们赞同地说。
真是个好故事。女作家肯定着,我第一次看到她由衷的喜悦。
不过,你不认为这是你的失职?
不。
你就不了了之了?朋友问。
抢劫面包店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几个面包。女作家反对着她的老公。
面包店会造成损失。你能确定她没有拿钱?
能确定。
这件事使我决定辞职。有时候事情的契机是很难说清楚的。我一直想辞职,但下不了决心。是这个女人成全了我。一想起她我就想起她绣着蝎子的裙摆。后来我找了一份完全不相干的工作,在新的工作结束的第一天,我打算去看看那家面包店。它曾经在一个警察的眼皮下被抢劫。我相信面包店并没有什么损失。事情正如我所料,面包店甚至比以前生意更好。我站在马路对面,看到那个女人就在店里,她的双手空空,既没有托盘,又没有夹子。她站在店员的旁边说着什么,样子和蔼。于是我走了进去。
这是你的店?我问女人。
女人并不躲避我的眼神,她的脸上充满了笑意。我只是开个玩笑。她说。
你知道我是警察?
对。
我现在不是了。
是吗?女人似乎开始感到不安。
不用自责,跟你没关系。
后来怎么样了?朋友和他的作家老婆问。
没怎么样。我现在告诉你们我已经不是警察了。
那个女人为什么这样做?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北京美人
赵 凝
让世界瞪大了眼睛看我,
而不是低下头去乞求别人。
———摘自赵凝日记
第一章 “美人鱼”邮件
睡衣已经变薄了。我一直穿着它写作,许多时光过去了,它原来的白颜色已渐渐褪去,演变成一种本色的乳黄。
我更喜欢这种颜色,因为那上面有时间的印迹。
睡衣因与肉体的摩擦而变薄。月光下,隐约看得见自己的身体,一切都是透明的。这是我离开单位成为一个自由作家的第一个晚上,我不知道该做点什么。隔着薄薄的睡衣,我抚摸自己,先是肩和胳膊,然后又去了其他地方。我感到了舒服,身体特别轻快,像刚喝了酒。自由作家。我对自己的新形象还有些陌生。我坐在窗前的一把圈椅上,脚边开着一盏粉色的小灯。
不断有风吹进来。圈椅就像一个什么人,把我抱得紧紧的。
终于想起该给远方的那个人打个电话,但想了一下,还是忍住了。因为时间不合适。
风把电话簿吹得哗啦哗啦直响,我极薄的睡衣也被撩起又放下。电脑显示有邮件进来。然后我收到一封邮件,原以为是他发过来的,但却不是。
地址很陌生。
他说:“雪凝,恭喜你,成为一条北京的自由美人鱼。”落款是“拜哲”,我已经不记得有这么个人了。也许是某次聚会上,互相交换过名片,他才知道我的E…mail信箱的。消息也够灵通的,连我辞职的事他都知道,连我爸妈还不知道这件事。
我想,我终于做成了一件事,一件从小到大独自决定的大事。小时候,我在北京念过的每一所学校,都是母亲亲自为我决定的,每一次转学、报考重点中学,都是母亲为我亲自跑,亲自填写志愿,仿佛那每一所学校,不是我去上,而是她去上。
我母亲是一个极其负责任的人,一个我见过的最好的眼科医生。
父亲也是医生,他俩是上海第一医学院的同班同学。我见过他们当年的照片,年轻英俊的父亲和漂亮的母亲并排站在一起,身后是上海凸起的钟楼和当年黑白色调的繁华。大学毕业时,他俩一起被分配到北京,据说当时并不算太情愿,因为江南人以长江为界,是不太愿意被分到江北去的。
北京这个城市,对于两个江南人来讲,是陌生而又新鲜的。他们说,那时北京的天空特别蓝,蓝得就像最纯净的玻璃一般,明亮,鲜艳,没有一点杂质。
他们说,北京的天空是南方没有的。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我。
我终于做成了一件大事,我向单位提出了辞职申请。这件事是我一个人做出的重大决定,我没跟父母商量,自己就决定离开了。
因为我要写作。
这种愿望从很小的时候就有,只是不敢说出来。父母对我要求过于严格,我只能往功课最好的方向努力,不能拥有自己的梦想和愿望。16岁那年,我从北京育英中学考上北京一流的重点高中——北京师大附属实验中学,我清楚地记得母亲当时高兴的样子。那天下雨,她手举一把黄绸伞,逢人便说,“我女儿考上重点中学了!”“我女儿考上重点中学了!”
为了让母亲高兴,我愿意报考母亲欣赏的志愿。(后来,我报考了计算机系,非常地不适合我。煎熬多年。)
我要写作。很小的时候,就在考虑这个问题。
那时候,我不知道我要写什么,但我知道我将经历一种与众不同的人生,可能报考军事院校的计算机系,就是出于这种心理吧。当我最终选择离开体制内的单位,我感觉自己一下子被释放了。从1998年辞职至今,我一共出版了九部长篇小说,成为文坛最走红的几个女作家之一,连我自己都没想到,我会在一夜之间成为出版社你争我抢的人物。“走红”是在我辞职之后。在决定辞职的那天晚上,还没有一家出版社出过我的长篇,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是,我很平静,我没有慌张。
我记得那晚的月光,细腻如轻纱的月光,悄悄进入我的房间,洒在我的书稿上。我放在键盘上的手指,依旧纤巧美丽。我长时间地凝望着它们,不知在未来的日子里,这双手将为我创造什么。
那夜,我没有写一个字。电脑一直开着,只有一行字:
“雪凝,恭喜你,成为一条北京的自由美人鱼。”
从1998年辞职离开单位,到今年的个人艺术工作室成立,曾经经历了无数心理的流浪、挣扎、矛盾,一路走到今天,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