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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买咖啡的功夫我又朝窗外望去,外面下起雨来,这个女人像是一只雨天飞进屋里的麻雀。
在女人找座位的时候我始终盯着窗外。她拿着咖啡在桌子之间走动,仿佛穿行在一个迷宫里。我转过头,和女人目光相接,假装偶遇。她的眼睛确实夺人心魄,没有和她对视时是这种感觉,和她对视了以后这种感觉更深了。本来我打算目光扫过去,但是一旦四目相接,我的眼珠子就不会动了。此时女人站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整个咖啡馆都坐满了躲雨的人,我把放在对面座椅上占位的包拿了开来。你可以坐在这里,我说。她草绿色的短裙落在座椅上,那只蝎子刚好蹭着椅子腿。
她不好意思地坐下,用手把短裙的后摆展平。她无声地朝我微笑,喝了口热滚滚的咖啡,把眼光投向窗外。窗外在瞬间成了水世界。雨从咖啡店的屋檐下垂挂下来,帘内帘外都是匆忙赶路的人。
下雨了。
是啊,下雨了。
她不看我,目光始终在窗外游移。
你的咖啡很烫,可以过一会儿再喝。我说。我注意到她喝那口咖啡的时候嘴唇往后缩了一下,但她还是忍住烫,优雅地喝了一小口。
她意外地看着我。我还是要说她的眼睛夺人心魄。她让我感觉有点愉快,可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兜里的照片,那个女尸的头部。她们的相貌不同,但她们都是女人。
你在等人?她问我。
没有。我只是坐一会儿。
你好像坐了很长时间。
我有点诧异。在街上站了挺久,她好像从来没往这边看过。
你常来这家咖啡店?我问。
常来。我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这儿。
我也常来。
雨越下越大,很多人站到咖啡馆的屋檐下,女人投向窗外的视线被挡住了,可她依然执着地盯着外面,留给我长而弯的睫毛和微翘的嘴唇。我注意到她被雨水打湿的脖子慢慢地干了。
你刚才淋了点雨?我问。
没事的。她朝我嫣然一笑。
你住在附近?我又问。
是的,很近。
我很想知道究竟有多近。但现在这个问题显然是不合时宜的。
你也不远吧。她问我,好像是出于礼貌。
不远。我说。我同样没法说明究竟不远到什么程度。我忽然想起那个酒吧老板娘,她那天坐在刚装修好的酒吧的落地玻璃窗前,身后衬着几棵人造竹子。现在玻璃外边的人越来越多,把我们的视线结结实实地挡住了。这使我们不得不面对对方。
你做什么的?她突然问。
在沉默了一会儿以后这是个恰当的问题。我说我是作家。
她突然尖声笑起来,作家?她重新打量我,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像是一个孩子打量着她簇新的玩具。编故事的?她问。
我笑笑。假装宽厚。自从我见到了朋友的作家老婆后,我才发现作家就是普通人,甚至比普通人更普通。我觉得我的样子足以普通到当一个作家。
不过,我觉得你不是个一般的作家。
我看着她,为她的欢欣感到高兴。我们好像谈得不错。一个意外的话题会使女人尤其兴奋。她们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对一个作家的兴趣不亚于对一只玩具狗熊。
你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我猜你是……
我重新调整了姿势,身体尽量舒适地靠在椅背上,胳膊松松地搭着扶手。我大门敞开,等着她趁虚而入。
我猜你是个侦探小说家。
这个回答使我高兴。我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生活太乏味了,很高兴能遇见一个侦探小说家。
我也表示高兴。
你是否能把我写进你的故事?
她不是个认生的女人。不过我害怕她跟我倾诉她的感情故事。从刚才她站在街上等人的情形看,她可能失恋了。她等的是个根本就不可能来的人。
窗外的人迅速朝一个方向涌去,有些人跑到马路对过的雨中,过往的车流突然被截断,像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咖啡店里有人站起来观望。一个便衣扭送着个男孩,男孩看上去也就十五六岁,也可能更小。
是个小偷,我说。
你能肯定他是小偷?
也可能是个杀人犯,女人兴奋起来。
我猜他是小偷。我自信地说
我忘了你是个侦探小说家。女人突然明白过来似的。你能看看我是干什么的吗?
这不是侦探小说家的特长,否则我可以去做侦探啦。我笑着掩饰。谈话到了这个地步,好像意味着事情正朝着水到渠成的方向发展。
你是……我犹豫着,我看不出来。当然看不出来,不如等她自己说。她不过是在给自己一个台阶。
你看看现在治安有多乱。女人不再理会她提起的话题,这让我感到意外。从她的职业谈起,这不是很好吗。我犹豫着是不是说出我的真实职业。我想这会吓坏她。她感兴趣的不过是侦探故事。那种东西在我看来都是小儿科的玩意儿。我曾经打算把福尔摩斯中的漏洞全挑一遍,写本《福尔摩斯错误大全》。我认为这个肯定会有轰动效应。同事们都劝我,算了这事儿还是别了,到时候福尔摩斯迷们非追杀你不可。想想也是。可我老想写点什么,于是就想到了回忆录,我知道这事是十分荒唐的。
治安乱有很多原因。我平和地说着。
是吗?我觉得警察不够敬业,不知道他们整天都在忙些什么。
她的话让我感到痛了一下,被蝎子蜇了一口的感觉。每当别人嘲讽警察时我都有这种感觉。有很多关于警察的段子。当我穿着那身制服时威风凛凛,当我脱下那身行头,又不想暴露自己身份时,我就成了一个被四处揶揄的人。在女人面前我暂且忍受一下,但打定主意不再和她有任何瓜葛,喝完咖啡就走。
你这个侦探小说家能给我讲讲故事吗?
可以。我说。我给你讲一个小镇的治安如何变好的故事。
女人看着窗外,好像没听见我说话。雨忽大忽小,不可捉摸。
我给你讲一个有史以来耗时最长的银行抢劫案吧。我改口说。
对面的小偷手被反拧在背后,他毫无选择地从一个个水坑趟过去,旅游鞋蓄满了水,沉甸甸地坠在他显然细瘦的脚踝上。
一个小孩也抓?你说警察为什么不去抓杀人犯,有那么多杀人犯都逍遥法外。
女人语气激动。我猜是她的亲人或者朋友遭到了什么不幸。
所有的根源全在于警察。
女人恼羞成怒地说。她用小勺敲着咖啡碟。敲了几下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小心地把勺子放在碟子里,没弄出一点声响。
女人现在在看我。我看窗外。雨说停就停了,好像是为了那些围观小偷的观众。人们从围观中醒来,很多人看天,惊诧于雨为何不再下。该回家的朝家的方向走去,马路重新变得通畅。我给女人讲了那个银行抢劫案。开头讲得很快,说到小镇的治安因此好转,我故意放慢了节奏。
你写的小说?
不是。我听人讲的。
女人的目光随着故事发生了温度上的变化。她看我的眼神逐渐火热。
不过我有不同看法。女人说。警察什么都不会管,比如——,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比如如果我现在做一些什么,我猜没有警察会对我怎么样。
我迟疑了一下,不明白这是暗示还是表白。她的拎包始终握在手里,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我认为里面只有女人的一些小玩意儿。而她赤手空拳简直连一只鸡都抓不住。
比如我现在去抢劫对面那家面包店。女人说。
我预感到我的警察生涯即将结束。我早有这个准备。很多人转了行。我想过去考个律师证,但始终没有付诸实现。律师和警察其实是同一条道路。我看多了绝望的眼神,这种眼神我想要多少就有多少,那种快感似乎渐渐淡了下去。想到站在法庭上慷慨陈词,我就有点想笑。律师在我眼里就是穿法袍,戴假发的模样,人不人神不神的。穿上那身行头,他们掌握真理;脱下行头,他们比任何人都可能更卑琐。
这些天我开始对我的鼻子感到不安,它的上面长了一些红色的斑点。我买了治螨虫的药膏,事情似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