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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了,爱治不治,可牛了。
于是,知道了他是个人物。尤其不可思议的是,他这一辈子,竟是从未离开这个小镇和镇上短短的两条街。所以一直以来,他都是小镇推不掉的议员,无偿为镇上所有的公益事务忙碌,有口皆碑。
原以为,只有中国山沟里的老农才会死守一片黄土终老田畴的。熟了,就找洛朗言明我的惊诧。他呵呵笑着,不好吗?
自然没什么不好。只是,巴黎近在咫尺,世界瞬息万变地张扬着,一生留守于热闹边缘,总是闷的,至少也与法国人自由的天性不符。
况且,洛朗的初恋也由此而失败。钟爱的姑娘离他而去就是因为他不肯与她一并去闯外面的世界。如今那位姑娘回来了,依旧独身。但他们都老了,早已错过一生。
洛朗这座宅子也只剩下孤单一个人。他太太死于两年前的车祸,三个孩子长大成人都飞离了小镇。他们已是完全不同的一代,不会为任何理由困守两条小街,他们的生存舞台是整个世界。活,也只为自己活。
洛朗却说,真正的自由在于心灵。再说了,真离开小镇,我那些病号怎么办?镇里镇外单是宠物狗就是两千,还有猫啊马啊的,如何割舍这些欢蹦乱跳的生命呵。我明白,彼此的需要其实是互换的,那些生灵在心的体恤下实在是
还了他一方没有物化的深邃辽阔的精神乐园。为此他感恩。
那些天,也不知是筹备什么节日,小镇的公园里搭了台,张了灯,挂起白色帷幕。我去游泳路过那里,看见洛朗的身影在台上台下忙得不亦乐乎,花白的头发远远望去像染了薄薄的一层霜。
不久后,我收到一份画展请柬。去了离我家几步遥的镇政府展览厅,竟是洛朗的画展,规模还不小。那些画挂在四壁的灯光下,很是大气,是那种沉郁的耀眼。在法国看多了名家名画,虽是不怎么懂,眼界却是不低。洛朗的画是另一种境界,是与自然相依为命的颤栗与呼吸。读它们就像与若干的心温柔共处,草心,树心,风心,云心,还有动物的心,你会潮热,会忍不住流泪。
洛朗站在画的包围中,若有所思。他还是一身休闲的着装,衬衣布裤,散发着小镇的气息,像是时刻都要回归自然。
黛尔丝小姐也来了,怀里一束鲜花。她与洛朗拥抱,落英在两个身体的间隙里轻颤,像憩息的蝴蝶。然后喁喁地说话,眉眼里似有淡淡的波动,意味一闪而过。
为什么黛尔丝小姐不是洛朗错过的那个初恋?我兀自猜测。
天堂彩球
第一次去卢浮宫,打动我的不是蒙娜丽莎的神秘笑靥,也不是断臂维纳斯的美轮美奂,而是展厅里席地而坐的一群孩子。团团围着老师,翘了脑袋,一脸稚拙的纯净。他们还那么小,不过中国上幼儿园的年纪,壁上那幅巨大的十六世纪画作就像笼罩了天地的一个深邃广袤的世界,那上面的圣经故事,在他们清亮的眼睛里,分明只是一堆色彩的问号。但他们就是来了,坐了校车,背着小小的肩包,相约在这无数的问号前。艺术成为一种气息,滋润着生命里蓬勃生长的肺叶,在未开垦的处女地捷足先登。
后来,在郊外莫奈故居的画室里,又重复了几近拷贝的一幕。
真是羡慕他们,有了这类早早的启蒙,审美的迷惑与盲点恐怕不再成为成年以后的问题。
应该说,法国的孩子是幸运的。当胚胎孕育在母亲子宫,就领受了人道无所不在的关注,出生后更是呵护备至。无论父母种族背景如何,无论家庭贫富有多悬殊,无一不被奉为瑰宝而享受包括幼儿抚恤金在内的种种优渥待遇。即便没有理由生存在此的外籍“黑民”,其后代从出生到抚养到就学也是一路绿灯一路免费,天使一般成长。大抵一些偷渡来的温州人就是沾了出生在法国的儿女的光才得以安居乐业。我的一位朋友早产,六个月就把孩子生下来了,鸡雏般孵在隔离室的暖箱里直到足月,社会保险为之支付的医疗费用高达十几万欧元,岌岌可危的生命自然得以拯救。
在维芮柰,每天清晨都有一队孩子从我住的楼下走过,肤色混杂,也有亚洲南美洲北非阿拉伯人的后裔;但多半还是些黑孩子。他们都是孤儿,集体住在一幢墙上爬满藤萝的大房子里,被维芮柰的一些富豪人家认养,每学期开出支票提供食宿衣着和专门学校就学的费用,周末就去这些家庭重享失而复得的父母之爱天伦之乐。他们原是不幸的,却在怜悯关爱之下得到另类厚待,所以脸上早已平复了遭受遗弃的旧痕,每日叽叽喳喳小鸟般飞过,笑也是开怀的。一年一年,看着他们长大,竟有了几分熟稔。忽然有一天,他们长大了,离开这里去了更远的寄宿学校,我就生出莫名的不舍。但随之又会补进新一轮面孔,让我释然。
同是维芮柰,还有另一支队伍,穿着童子军的服装,脖子上系了三角巾,在周末的草坪上露营,在教堂里唱赞美诗,或者走上街头捧着画了红十字的铁罐,为饥荒,为病童,为战争,为无处不在的灾难募捐,把上帝的仁慈人类的爱心送向世界每一个角落。他们是教会学校的孩子,大多家境富裕,功课之余女孩跳芭蕾练钢琴,男孩骑马打网球;礼仪周全,循规蹈矩的教义却是严苛的,似乎肩头从小就多了某种承担似的。
然而贫富并不界定童年的优劣。法国的义务教育从幼儿直至高等,上学自然是天经地义的事,但名目繁多的科学实验业余活动呢?比如观察天象寻访昆虫世界画画看电影听音乐参观博物馆游泳打球自行车越野等等,家庭给不出的,学校政府都会全额补偿。还有频繁的度假与出行,家长没有钱并不成为障碍。甚至学校惯常的午餐;贫寒的学生也是可以全免的。诸如此类还不包括每月政府发给低薪家庭每个孩子不止一笔的抚养费教育费。贫富孩子本有的悬殊,渐渐地就被温暖的社会之手抹平。况且,不用起早贪黑,没有繁重作业,老师被称为夫人先生,是平等的朋友,上课更像兴趣盎然的游戏而不是被强行灌输。中国孩子的欢乐他们都有,背负的沉重却几近消弭。曾有一个金发小姑娘忽闪着蓝眼睛对我说,童年,是天堂里飞翔的彩球。
这个比喻好。
每年九月的第一个礼拜天,我家对过的儿童公园都要举办一次旧货交易,家家户户设摊把阁楼地窖里的东西清理出来卖掉。这在法国是传统而普遍的贸易活动,有点类似于跳蚤市场。维芮柰这项活动定位于儿童,摊贩多半是孩子,出售淘汰的旧物:读过的书,过时的碟,穿小了的衣裳,玩腻了的洋娃娃电动摩托车以及房间里的摆设,还有看星星的望远镜,集邮册,旧电脑,全套飞机模型,甚至八成新的乒乓球桌。他们把这些东西以低价出售,换回钱去买眼下需要的东西;暂时不缺的,就存进银行,在小小的数额里领略挣钱的辛苦与快乐。我喜欢在这一天里与他们结成贸易伙伴,讨价还价也充满了无邪的童趣。这些孩子自然都不缺钱花,父母陪着张罗就是要让他们早早明白金钱与征服的关系,明白西方式的节俭。
即便是天堂,也有现实、功利甚至残酷的一面。彩球既要飞翔也要坠落。聪明的做法是不回避。
有个画面一直定格在我的记忆里。两位老师打着暂停的手势左右挟持拦在大马路上,让一支慢悠悠的队伍横穿过去,通行的车龙被截断,静静停在两头,注目礼让。这是一群弱智孩童,一脸无辜的懵懂,踯踯奔了马路对过的游泳馆去。人人肩上一只运动包,包里塞了泳帽泳镜泳衣泳裤。心智或许不健全,颟顸的世界里也是恣肆汪洋哩。我被触动,为拦路的老师礼让的车辆还有这个人本社会无处不在的对生命的尊重。
以前住在大西洋海岸布列塔尼亚时认识一位邻居的孩子,叫汤姆。小汤姆三岁那年患了重症白血病,一直未能治愈。我见他时已十多岁,虚脱地歪在轮椅里,青白的脸,光了脑袋。他有一半时间住在医院里,连续的化疗支撑着活的意义,使生命游丝一样攀在飘忽不定的岸上。但他是个聪颖的孩子,不幸更让他的心脆弱而敏感。他从没上过学,却在医院和家的穿梭里认了字,读了许多童话书。稍稍缓回来的时候,他就戴着耳机听贝多芬,听得满脸是泪。房里的壁上贴了色彩绚丽的画,画了他眼里的海,波涛汹涌。那天,是他十二岁生日,爸爸妈妈为他开了派对,一个村落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