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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尔任科唱的那首《情书》,已经放过多少次了。一张张白皙皙的面孔闪动着。在缓慢的、令人陶醉的节奏下,大家各显神通地狂舞。老人和小孩在跳舞的人群周围围成一道人墙。歌词淹没在一片跺脚的嘻嘻声里。桌上那些油盏的自制灯蕊拽得老长老长,谁也不必担心会熏黑天花板。火苗突突乱窜,灯烟子象螺旋那样袅袅飘上漆黑的夜空,空气中弥漫着干尘土、灯盏里自制燃料发出的内燃机的油烟味儿和秋叶的苦涩味儿。还没有摘下来的安东诺夫卡苹果①,在黑暗之中闪着白光。
【注 ①:一种晚熟的苹果。】
小波佩连科嘴里塞满了土豆,在一长排桌子中间钻来钻去,象鹞鹰寻觅猎物。现在是他合法的吃饭时间。
有几个半大小子,应姑娘们的邀请,在赤着脚跳舞。他们的脚板真够受的,可是他们咬紧嘴唇,拼命地跳。瓦列里克同瓦尔娃拉在跳。这是唯一没有违反自然规律的一对儿。瓦列里克搂着自己的舞伴,蹶着肥大海军裤紧包着的屁股,高高地抬起左肘,脸凑着身材高大的瓦尔娃拉的脸。看得出,他跳舞的艺术同拳击的艺术一样高明。不过,这儿得说句公道话,他并不怯场。瓦尔娃拉那双鲜红的皮靴,踩着急速的小步,在原打谷场上进进退退,还不时地惦着脚尖转圈儿。
“这个晚上,甭管咋说,她准得把靴掌蹭掉,”马利亚斯站在一旁, 叹地说道。“这么好的一副鞋掌……你搞得到?这是战前的名牌货,犹太人做的。呱呱叫!”
但是瓦尔娃拉并不考虑那副鞋掌。她那双小靴子快活地前踢后蹬。她脸色鲜红,嘴唇微微张开,往瓦列里克那只红肿耳朵里吐着气。绉绸发出银白色的光,浆过的条子花裙在摆来摆去,稍稍遮住那对浑圆的膝头。瓦尔娃拉非常漂亮,没话可说。她劝我去过和平生活,四堵粉白墙壁,羽毛褥子,壁毯。
深更半夜从她家里钻出来,为自己感到害臊,为获得了自由感到高兴的,难道就是我吗?不,那是另一个人.
瓦尔娃拉好象在挑逗我。她了解,她了解火烧鬼的全部情况。她在离我几公尺的地方跳着,浓密的睫毛遮住了她那双大眼晴。她吐出的气,就象灯碗中的素油,水兵瓦列里克完全溶化在里面了。
谜底就在附近,似乎伸手就能拿到。当然,这好比蒙着眼睛拍苍蝇。苍蝇在嗡嗡地叫,这就是说,成功的机会存在着!
有个人把唱针重新放在唱片的边上,场地上又扬起了滚滚尘土。
我爱你身上的一切,
爱你的诚挚和柔情……
一阵惆怅袭上了我的心头。刚才,她就站在这儿栅栏门旁边,她的头发呈金黄色,象金黄的麦草,眼睛透出惊慌和忧郁的神色。我望着她那瘦削而挺直的双肩,细长的脖颈,黑色的宽皮带,黑上衣那斜着通到腰部的线条。这是陶工踏得飞速旋转的转盘车上的一只脆弱的罐子。让一切的一切都去见鬼吧!让克利马尔,瓦尔娃拉,班德拉匪帮,一切疑团全去见鬼。我一走了事,同她待在一起,同安东妮娜、安托莎……
第八节
有个人把手搭在我的肩上。这手没一点儿分量,象树叶一样轻。我回头一看,我身旁站的是萨盖达奇内。他那副夹鼻眼睛的镜片里,反射出油灯的亮光,两片干枯的嘴唇,蒙上了一层尘土。
“你没有受伤,我很高兴,”他开口说道。
我面前站着的就是不肯帮我忙的那个人。
“请您说得清楚一点,”我说。“为什么我要受伤呢?克利马尔不在这里,请您谈吧!”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我一阵。他那双蓝盈盈、亮晶晶的小眼睛射出一股坚毅的目光,透过椭圆小框一般的夹鼻眼镜看着我。我扭过头去。每当他这样瞅我时。我马上开始意识到自己特别幼稚,特别不懂事。年青变成了不可容忍的可耻的缺点。
“你生气了?”萨盖达奇内笑眯眯地说。“不过说到底,你并没有认为我是土匪的同伙,是吗?这就是说,你还是信任我的!在这个时代里信任是非常可贵的品质……是的,伊凡·尼古拉耶维奇,克利马尔是何许人,对我来说并不是秘密。”
我不作声。
“我听说,你被打死了,”萨盖达奇内说。“所以我才上这里来了。一看,这消息纯属无稽,我很高兴!”
“噢,是谁对您说的?”我问道。“他心太急了。不过他们确实想干掉我。”
“伊凡。尼古拉耶维奇,亲爱的!到我们庄里来的人形形色色……你太年轻,也太意气用事……刚刚还同那个水兵争风吃醋!说实话,我倒挺羡慕你。”
“羡慕什么?”
“羡慕你的直爽,还有你对那位姑娘的感情。你在我面前从来没提起过她!但是……我说得可对?”
唱片翻过来了,舒尔任科那俏皮的《红萍果》歌声,又回荡在人群之中。这时连白发苍苍的戈列努赫孪生弟兄也踏着脚,走进圈子里,因为这是民间舞,而不是什么叫人摸不到节奏的狐步舞和波士顿舞。尘土飞扬,仿佛是一连人马在急行军。我同萨盖达奇内退到栅栏外面。这儿很暗,只有点点闪动的余光和婆 起舞的人影。烟草花在夜里怒放,散发出阵阵刺鼻的香味。不多一会儿,星星也都出来了。
萨盖达奇内抬起夹鼻眼睛,仰望穹苍。
“‘仰观天象,星移斗转,仿佛给你指明道路。对星象更替变化,要多加思考……’,是吗?”
“列那尔的话?”我忍不住开了口。
“不是,马克·奥理略……陶工谢麦连科夫的女儿确实不凡。她身上有一种真正的古典美。在我们这块被上帝遗忘的穷乡僻壤,竟出现这样的美人!”
“我的红莓-莓-莓-莓果,我的红莓-莓-莓……”我不喜欢这首歌。这种歌,似乎应该是瓦尔娃拉那种放荡、泼辣、牢牢盯住自己相好的娘儿们唱的。
“你记得咱们关于爱情的那次谈话吗?”萨盖达奇内问道。
他想把我俩的关系恢复到无话不谈的友好时期。
“你记得吗?那你就不要错过这个姑娘。请你相信老年人的直觉:同她相遇,是难得的幸福。可能终身难忘……与此相比,你为之操心、担忧的一切,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带上她,远走高飞吧。相信我,我看得比你深,也比你远……我是从那个,”他抬起眼睛,看着星星,“高度看的。相信我的忠告吧!”
我自己刚才也在考虑这个问题:丢掉一切,到她安东妮娜身边去。但是眼下,当我的愿望在萨盖达奇内明确的建议中体现出来时,我不知怎的却反对起他的建议了。我豁然看清了这种行为的实质:这是临阵脱逃。
星星在我们的上空闪烁。栅栏里面的一对对舞伴在嗒嗒地跺脚。尘土直冲云霄,阵阵寒意与人们炽热的气息交融在一起。是啊,我不会从那个高度观察大地。不会心平气和、深思熟虑地观察。
“也许,在您看来,她有‘古典美’,”我说,脑子里浮现出安东妮娜刚才怯生生地站在克里文季哈栅栏门旁的情景,她是那样脆弱,那样无力自卫。“土匪当着她的面奸污她的姐姐,您知道吗?打那以后,她就不同人家说话了,您知道吗?两天之前他们杀死了阿勃罗西莫夫,一个还没成年的孩子。他想来帮我的忙!……您羡慕,可是我对我的青春并不满意……如果我经验丰富一点儿,可能我就能干得聪明一点,好一点。”
他喉咙里干咳了一声,摘下了夹鼻眼镜,借着泥抹板墙反射过来的一点白光,我看清了他的脸。不戴夹鼻眼镜,这是一张普通秃顶小老头儿的脸,这个赢弱、干瘪的小老头儿,有着涉世很深的经历……夹鼻眼镜赋予他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仪表。
“亲爱的,”他说。“带上她,赶快走吧,现在就走也行。克利马尔劫走了谢麦连科夫,这你也知道。她孤单单剩下一个人。带上她走吧。你要,我就把我的两轮马车和那匹秃马借给你,好吗?到了基辅,在那儿安个家。你们去念书。说不定,你们俩会交好运的,你们会有一个和美、幸福的安定生结。”
“我们俩到不了那儿,”我说。“路,给他们封锁了。昨天波佩连科受了伤退了回来。难道关键是在这个问题上吗?我应该待在这里,这才是关键所在。”
他长叹了一声。夹鼻眼镜又象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