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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第04期-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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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人都是火药做成的。巨大的身躯是一架大炮,支在泥土上可以击退成群的敌人。听说他亲手逮过敌人的一个将军,于是小城人都认为这个人胜似将军。敌方将军威名显赫,继父原以为那是一个威武的大汉,谁知逮到手中一看,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将军只有一米六三,黄黄瘦瘦戴了眼镜,手指细长。
  继父不乏传奇。一颗炮弹炸开了,死伤一片,继父被炸起几米高,与泥溅一块儿腾起又落下。—个班的战士上来挖开泥土,从发烫的弹屑中扒出几具尸体,又找出继父。他自己站起来,扑打—下身上的泥土,骂了一句脏话。他全身上下仅有一二处擦伤。师长有一次来团里,让他脱了衣服看一遍,说:你就是那个炸不不死的人?
  在海港小城,这个不可一世的人满心怨气,无法五天,根本不把他人放在眼里。所有的人都怕他,或躲避或讨好。其实他是戴罪而来的,什么罪不知道,但肯定够可怕的。他整天搬弄的那些枪本来是港上保卫处的,由于他喜欢,就归他了。世界上什么怪事没有,他竟然能够戴罪为王,在小城里作威作福,连港长都咱他三分。
  继父所有的东西都是军用品:被褥,水壶,大衣,靴子。只要不是从军队上来的东西,他都有点鄙夷。那件军大衣足有几十斤重,厚得吓人,有毛里,大铜扣子,上面还沾了野物的血。他剥制动物时两手不停地在衣襟上蹭,妈妈离开很远看着。他屋里全是可怕的东西,这是他的积存。妈妈平时不和他在一起,只是在他喝醉了,或是一些特殊的时刻才去照料。


韩国樱花
■ 李 晶
  1
  
  要想躲避公共的喧哗,一定要离开喧闹的公路。公路实在是太吵了,又大又急的声音震荡着空气,车轮与路面的激烈摩擦简直像电光石火,“刷”地蹿过一辆,“刷”地又蹿过一辆,声音如此尖利,灌到耳朵里仿佛虎啸狼嚎,吼得她心中惧栗。
  韩国的汽车普及得太快,便道上常常没有人,人都长在了车轮上。即使是处在西南角的多岛海区,这个名叫灵岩郡的偏远之地,也会有那么多的汽车每时每刻争相疾驶,难怪连她给学生讲课的教材上也要设出专门的一章来,介绍韩国飞速发展的汽车潮流。
  史小玢独自在红砖便道上走着,竭力以最快的速度。将过人行道时,她显得形单影只。她不喜欢这样的时刻。虽然人行灯亮时,多么急脾气的汽车也要在斑马线内乖乖刹住,但是,身边近近地挨着这么一大片瞪着雪亮眼睛的钢铁森林,实在叫她心里紧张。一个人,在绿灯底下走,怎么走都像是在检阅,是那些司机正在检阅她。
  一辆大型的集装箱载重车离她最近,当她经过时,司机忽然发出一声高叫,这声高叫伴着车楼里癫狂的摇滚,听起来特别刺耳。她装作没听见,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她看上去安静秀美,着装也清新可人,可她从来没有轻佻的习惯,也已经过了轻佻的年龄。
  她以为,汽车就是这么一种怪物,往往它使里边的人忽然间放肆——他们紧张一天了,也许那是仰人鼻息、劳累不堪的一天,一旦重新回到车内呼啸着上了路,人便像进人了超现实的时空里,一下子因为过分的松快而全无顾忌。
  人行道走过去,又拐上一个弯儿,眼前闪出一条清明的小溪,穿过小溪上拱形的灰石桥,再经过一片整齐的稻田,便是那王仁山前阒无人迹的小路和永远青翠的山林了。
  韩国多山,并且国无裸土,在这地方只要你远离开公路和建筑物,远离开人,游目所至必定一片青翠。此时,正是傍晚,回首残阳已含山,史小玢结束了一天的听课和讲课,在饭堂里草草吃过饭,随后便像赴约会似的匆匆来到这里。
  是来赴自己的约会,这个角落只属于自己。只要她人一经来到,节奏立刻就转换,要么踱步,要么默立,总之是还原了散漫,任由那深浓幽暗的绿将她整个人悄悄围拢。傍晚的山林是最幽静的,偶有几声稀零的呜叫,是迟归的鸟儿在报到。林中见不到粗壮的大树,那些细秀的高树却长得非常密实,相互杂拥在一起,上面又缠绕了许多开着花的枝条。此时很多淡黄淡粉的野藤花儿正在怒放中,窈窕的花枝摇摇欲坠地攀附着那些挺秀的树干,把些浓郁的花香,汇集到这春日里草木强劲的气息中。
  那气息拥裹了她。感官接受着这样的气息,她应该感到沉醉,感到欣悦。却不是。此刻山林对她的意味充分地显现出来——寂寥的美,很安静,也很忧戚,忧戚之中最真实的意味只是哀伤。现在,她的眼神凄凄,满面愁容,一心都陷在个人的焦虑中,因此,对她的精神来说,山林是一个隐秘的场所,更是一个释放的地方,她人站在其间,怔怔地凝望身前那一派幽美,只觉得满怀怨愤冲涌而起,心又变得疼疼的了。
  又继续钻那个牛角尖,继续不停地想,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不过就是两年啊,两年的时间,史小玢向他请假,要来韩国这个延熙大学读硕士,计划自己此行能把韩语说得更地道些,然后再回她的旅行社,那时,她的上司不会再挑剔她,或者到时她另找一家韩国公司去做白领。他说她这计划不错,坚决支持她。作为那种意气风发的大男人,他说他从来相信种瓜得瓜的硬道理——你在朝新的方向前进,你会发现新的奶酪——好,专心地学你的韩语吧,两年以后,我们一切都会 OK的!然后,一个人,第一次,转身的那刻,是真正体验了别离的滋味。她站在旋梯上,哭得水雾茫茫,却不知这样的哭竟成了一个预示。现在来到这里刚刚两个月,她便发现自己已经无家可归,丈夫已经不再是丈夫。
  ……最好是分手,他说,分手使你更专心,更豪迈!他还辩解:想一想吧,生活已经出现了新的可能,根本不是事先就有过什么想法,就是情况已经变了,感觉已经变了,而我们都要珍惜时间,珍惜生活对不对?
  ——还说什么珍惜!史小玢蹲下身去,愤恨地扯下一把稗子草,一寸一寸揪断了,丢到脚下。眼睛盯着那一段段纷乱的绿,她问自己,你错了吗?当人家的妻子都生了孩子,日子开始走向安稳时,你却仍然任性不羁,充满梦想,是不是太不顾及他了?
  ——不,我只是没顾及一种危险,一种“可能”。
  史小玢从来都是乐天派,生活中一直没受过大的打击,在简单顺畅的一生中,她似乎还不知道什么叫作真正的心痛。可是,自从那几次的电话开始,她便遭受了人生中最大的重创。生活被腰斩了,一下子就掰折了,现在,他只不过是相册里的几张照片,—些永远过去的虚无的影子。
  离乡背井,独行女侠,你丢弃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这异国他乡陌生的山水草木,大学里人们陌生的面孔、语声、做派,一切都是如此的隔膜,一切都变作无可救药的孤零,甚至于眼前这茂密的山林也只不过成为孤零的背景,而真正的生活却坍塌了,家、没有了,那根细细的风筝线被他从手心里轻轻一松便放掉了……
  鸟语很清晰,花香很纯粹,但是,凝望那些在春风中竟相绽放的花,只叫她这伤怀之人更多地领受着悲哀。并且,觉得那些草木花鸟无不静待着她的诉说。是啊,为什么不说?要不停地说,用汉语说,把一肚子的怨愤全都倒出来!她突突地,汩汩地,一句接一句地大声说,外界不存在,任谁也别想打扰她。说着说着,眼泪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流到嘴唇上——可是,眼泪能够解释什么?又能够改变什么?她觉得这些湿乎乎的东西真讨厌,于是又恨恨地数叨自己,你哭个什么?根本就不值得哭,从此你是一只自由的鸟了,你哭个什么?!
  一阵轰鸣声非常响地传过来,跟着是一辆黑蒙蒙的吉普车像一只硕大的恐龙突然出现。小路很窄,她必须侧身礼让。贴着一片深草灌木隐忍着站住,等候那个庞然大物快点拐过去。心里面的哀痛并未使她忘记汽车里边还会有一双眼睛。此刻光线虽然已经昏暗,但是那车里边的眼睛依然可以很容易看清她的两泡子泪水。
  然而,一派混沌的视野里,史小玢觉得自己一向倚靠的世界已经崩溃了,已经对什么都不在乎了,所以,你们爱怎么看就怎么看吧!此刻,她是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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