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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同向电梯间走去,其间,他温存地笑道:你真的相信缘分吗?她说:当然,而且我还相信一见钟情。他做出开怀大笑的样子,内心警惕着大堂的警员是否会注意他?或是更注意匆匆离去的客人随时上前盘问?他想她肯定不是摘推销的,这么傻怎么卖出东西?那她是干什么的?从国外回来的人能干什么?净是些莫名其妙的自大狂,你简直想象不出他们的优越感从何而来。这个人也一样,谦和不等于不自大不优越,你有夜晚落寞症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个夜晚就不用再说下去了,总之该发生的一切都已发生,不该发生的也都发生了。
总之,当他一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独自一人睡在席梦思双人床上,阳光自厚重的米色窗帘布的缝隙间射在他的脸上。这是一间套房,客厅和睡房是分开的,床铺尤其舒适,松软的被褥和枕头,人家埋进了棉花垛里。他依稀记得昨晚发生的事,那个女人在床上挺疯狂的,与她优雅的外表大相径庭。所以事后他很快进入梦乡。
太阳重新升起,那个女人便朝露般的消失了。衣柜的门开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个木衣架吊在原位;卫生间里随意丢着用过的浴巾,但几乎连一点儿香水脂粉的气息都没有;晨报散乱地丢在茶几上,半杯绿茶还有一点点余温。他突然下意识地扑向自己的长大衣,还好,钱包里可怜的几张大钱和一堆零碎还在。他重新回到床上,几乎想不出来昨晚那个女人的长相。她跟他不是道中人,那么,这个城市还有多少企盼着一夜情瞬间发生的饥渴状态的女性呢?
这类问题还是让所谓的社会学家、人类学家去研究吧,反正他也没吃亏。他在床上回了回神,想起他的初夜是在他叔叔楼上的邻居家,那是一个粗壮的麻脸女人,当过制造业的厂长,说话声音响亮,为人也颇豪爽。在—个暧昧的下午,她叫他去她家帮忙,凳子摞椅子的到高柜上取东西,后来凳子椅子一起摇晃起来,他便摔下来倒在了她的怀中……现在想起来肯定是麻脸女人自己在下面撼动了椅子,否则他怎么可能好好的,就掉下来倒到她的怀里去了呢?
远河远山
■ 张 炜
像许多人—样,我也到了收拾梦中碎片的年纪了。或许我的情况更糟一些:双眼大睁,任凭思绪与梦境相混。不,也许它们本来就是一样的,本来就没有什么区别。我无法分清什么是真实发生的,而什么又是幻想和臆测。是的,我说过,它们本来就混在一起,无法分清。
纸
一想到“纸”这个字眼,就让人有一种温煦、一种富足的感觉。拥有许多纸,也就应有尽有了。薄薄的,匀细光润,各种颜色,简直非人力所能为。有人将发明纸的那个人当成神仙,这原是对的。我囤积纸的癖性由来已久,根深蒂固,不可救药。我用不了这么多纸,也无法传之后世,唯痛惜这些纸在身后的不测命运。当然,我会未雨绸缪,想想办法。
十几岁之前,纸是极珍贵的东西。那时的人吃物匮乏,连青草都吞了,树皮悉数剥下,哪里还有纸。有人吃一种棕色的土,黏而细,有香味,捏成长条,从一端吃下。这时没有纸。小学生的课本是黑粗纸印的,字与纸的颜色几乎相混。但我就在这时对纸着了魔。
我那个粗鲁的继父把纸藏在了床下,翻开他的军大衣和褥子就能看到一叠花花绿绿的纸,极薄,香气四溢,是用来卷烟的。我小心地抽出三两张,这是第一次偷。那时一般人家简直没有一点儿纸头,进门后四下张望半天就是找不到纸的痕迹。这是真正的贫穷。而继父竟然把一叠叠纸压在身子底下睡觉。大概他也知道这有多么奢侈,故而藏得严密,且与之相伴同眠。
后来吃物多了,粮食有了,纸也就不再罕见。最先看到成捆的白纸是在海港路代销店:柜台上有酒坛和醋坛,还有一捆纸。它要五分钱一张,贵极了。我买了一张,妈妈也买了一张。继父脸色很坏,他当然嫉恨。
我把所有的纸写上字之前,先抚摸它。它微笑着,好像说:来吧,给我写上吧。
关于纸,我三十多岁算是见了大世面。那是进城后的事,那天由人引领,我来到了一个印刷车间,于是看到了堆成一人多高的纸岭。我的心立刻乱跳起来,两耳嗡嗡响。这些纸垒得像巨石,或卷成了碾砣一样,浑身闪烁着兰花办的光泽,嗅一嗅有千层菊的香味。我见四下无人,就伸手抚摸了这成堆成岭的纸。粉白色的纸体温与人相同,约三十六度。黑纸凉—些。有—种橘红色的纸有些烫,像发着低烧。
也就是那不久,有人送给一叠印了方格的纸,美如画幅,我小心地收起。看许多人怎样使用:每一格填上—个字,有趣而神秘。这让我想起了种地:先修好畦垄,然后再播种。
一天半夜,我梦见那一叠簇新的纸打上了雨点,头上急出了汗珠。我醒来一遍遍抚摸完好的纸页,再也没有睡意。
那时我认识了—个叫雏儿的姑娘。这是我三十多年里的—个突出记忆。她微胖,有刘海,脸上一层细小的绒毛闪闪烁烁,大眼像猫—样。我对她的到来只有感激。尽管三个月了,我们之间手都没有碰兰下,也投有说什么表明心迹的话。渴望结束单身生活。我比她大许多。她第一次来到这寒碜的住处,直笑:你这里什么也没有。
我让她看了纸,一共几叠,其中一些是十几年前的积存了。我送她二十张浅红色的纸,她收下了。我一直记得她转身的样子,那条粗粗的发辫垂在背上。多么好,这座城市有雏儿这样的姑娘。
我还想送她—叠方格纸。可是她没有再来。
心 力
我的确拥有过一种特别的能力。这不能与人讨论,因为它不会让人明白,也许仅存在于极少的一部分人身上。当我发现自己具有这种能力并尝试使用时,仅三岁左右。后来它就消失了,消失得一丝不剩。我渐渐变成一个与他人无异的生命。
那时我在一隅独处,在无声无息的角落里,屏息静气一会儿,就能记起许多出生前后的事情。妈妈常被我的只言片语弄得大惊失色。比如我说出了许多年前的那个下午,我和妈妈刚刚下船的情景,我们在码头上等人的焦虑。那时我还在怀抱中。
她和继父极力想让我相信,我是他们的孩子。后来一切都难以掩饰,他们也就绝望了。继父肆无忌惮地打骂,知道我心里恨他。可是他没有更多的办法,我的不声不响最令他害怕。这样的时刻,我的眼睛望向他,他是恐惧的。他老熊一样的后背疼得一抽一抽,弓着去里屋了。
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许久以前的那些人。我能够毫不畏惧地与他们交谈。比如慈祥的外祖母,我可以依偎在她的身边。失去了外祖母真是不幸。还有我的生身父亲,他成了我一生寻觅的人。妈妈不愿说他,她几乎从不提他。
我曾在一个月的时间里未发一声。这让家里人害怕。聋哑病?医生背着药箱来了,查而无果,扔下一包钙片走了。一个月的时间够长了,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自己的生父。高个,瘦削身材,沉默。一双深深的目光。我叫了一声父亲。他开始用胡茬蹭我。泪水横流。
因为洞悉秘密及其他,继父愈加恐惧。我在他弓着背出门时使尽心力,想让他在跨过院子当心那潭脏水时狠狠跌一跤。果真如此。这次摔得可真不轻,他破口大骂离开了。真是快意。我还用相同的办法弄碎了他手里的酒盅:当时他正温了酒端起来,让杯子在胸前晃动,我心里想快了,杯子就要爆了。砰一下,杯子碎了,酒溅得满身满脸。这瓶酒是港长送他的,他用指头蘸了一点儿品尝,大骂。
继续想父亲。我看见他被人推上高高的台子,一群人挤挣上前,责骂,还卷起一叠厚纸,卷成—根棍子那样,—下下抽打他的脸。人群快意极了。父亲脸色蜡黄,身子摇了一下,好不容易站住。可是当太阳变得通红时,那些人又开始抽打。人多得密不透风,他们堵在一起,让我再也无法看清他的脸。父亲不知什么时候躺在地上,有人踢,踢,他一动不动。他再没有动。四周全是—种黄叶树,叶片纷纷落下。银杏树,秋天。
战争的气味
继父尽管是被贬来小城的,但因为是战争年代过来的人,所以仍旧使人畏惧。他最初被送来时,押解的人说:好好看住这个人。港长成了继父的顶头上司,可是他不仅未能严厉管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