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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东阳从容地说:“严泽光最初认为,是您离开之后才给二号之敌让出道路的,这显然根据不足。他无法解释时间和距离上的矛盾。而当我把思维的焦点集中在这个问题上的时候,我又产生了时间上的联想。我计算了两点间运动所需的最长的和最短的时间,终于找到了答案,那就是——敌人打了你们一个时间差。敌人的兵力并非是从甲到丁,而是链形滚动,从甲至乙,乙至丙,丙至丁。他们是在运动中换防。在您失去目标时,他们全在路上。当您离开目标时,他们又各自到达新的阵地。全部的问题不是空间的,而是时间的。严泽光延误了二十分钟,您则提前了二十分钟,以至于把本来应该达到的最佳效果变成了次佳效果。”
“那么,双榆树战斗成了什么?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打了一个糟糕的败仗?是不是啊?现在我才明白,你说过,修改师史的确有必要,而且有可能改变你岳父的初衷,原来你是从实质上否定这场战斗的胜利性质。你认为这场战斗是……失败的。”
王铁山从这些话里体会到了一针见血的疼痛。他极其艰难地再一次平静了自己。
“我告诉你,双榆树是以敌人的失败、我们完成了任务而胜利结束的,它是一次胜利的战斗,不是败仗。”
“是的,双榆树当然是一次胜利的战斗,可是我们必须正视一个重要的事实,如果说这是一场胜利的话,那么也带有很大的偶然性,恰好是两个指挥员的判断失误,阴差阳错,负负得正。”
你说什么,负负得正?什么叫负负得正?
23。 从理论上探讨
王铁山终于控制不住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沈东阳嚅嚅地说:“……军长,我们这只是……从理论上探讨……” “你估计你的这个理论你的老丈人同意吗?”
沈东阳无语。
王铁山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哈哈,没想到啊没想到,严泽光啊严泽光,老道失算了你听见了吗,你的得意弟子说咱们的战术是阴差阳错,负负得正。你给自己培养了个掘墓人……。
“军长,您误解了……”
“放肆!”王铁山突然暴怒,一拳擂在桌子上,“你,你算老几,你打过仗吗?你尝到过战争的滋味吗,你知道弹片钻进肉里是甜的还是咸的?你今天站在这里说得头头是道,全他妈的纸上谈兵。打一仗给我看看,打胜了,老子喊你军长!”
“爹爹!”一直在帐篷外坐卧不安的严丽文终于不顾一切了,惊叫着扑进帐篷,看着怒气冲天的王铁山,再看看纹丝不动面无表情的沈东阳,眼睛里迅速地蓄满了泪水:“东阳,你这是干什么,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会后悔的……你出去吧。”
“拿酒来!”王铁山咬牙切齿地吼了一嗓子。突然,他浑身一颤,脑袋一歪,踉跄一步,山一样沉重的身躯仄倒在严丽文的臂弯上。
直升机降落在马萨岗“渡江支队”的指挥所旁。王奇和两名满身尘土的士兵抬着担架上的王铁山,向直升机走去。严丽文手举输液瓶神情忧伤地走在担架的旁边。另一侧是跟随飞机到来的集团军马政委。
王铁山拉着政委的手,痛苦的脸上挤着微笑,用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请政委在十六日的常委会上转述我的意见,二十九师师参谋长人选另配,我个人提名沈东阳同志担任二十七师师师长。向军区报告时,请附一份材料,说明这是我的最后一次提议。”
马政委无声地点了点头。
沈东阳跟在身后说,军长,对不起,我惹你生气了。
王铁山说,过来东阳,让我告诉你你是对的。
太阳已经落山,西天一片血红,残霞碎絮在空中飞扬,马萨岗山区笼罩着一片苍凉的暮色。
望着渐渐湮没在天穹尽头的直升机,沈东阳点燃了一根香烟,伫立良久。
王铁山自从住进医院,就再也没有出来。不是因为心脏,而是被查出了肺癌。
一年半后,王铁山进入生命的最后阶段。病重期间,王铁山说,他想见一个人,想见刘界河同志。
刘界河因健康原因未能成行,派老伴叶红叶前往军区总医院探视,和叶红叶同行的有原相州市人民医院的林司药。
紧接着,王雅歌和严丽文等人也从不同的地方云集军区总医院。
叶红叶问,老王,这里的人你都认识吗?
王铁山说,老伴,战友,孩子,杨桃……
叶红叶说,想听听严泽光的声音吗?
王铁山说,啊,老严?这个老冤家啊,他在哪里?
叶红叶对沈东阳说,开始吧。
沈东阳向王奇竖起了一根指头,王奇把录音机打开了,稍顷,严泽光的声音出现了,苍老而衰弱,时断时续,在病房里缓缓地流淌:
老伙计,请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估计老哥俩又快见面了。请原谅我用这种方式跟你开了这么大的玩笑,搞战术你还是不如我……这一次一踏进医院,我就知道可能出不去了。前十天,我很恼你的火,认为都是你把事情搞砸了。中间十天,我原谅了你。最后十天,我在反思我们之间的磕磕碰碰。人之将死,其心也善,大限将至,我的头脑异常清醒,就像天目开启,眼前金光闪烁。我们两个人的斗争和团结史,一定程度上讲也是一个成功的战例。我决定最后再帮你一把,调动一下你的战斗欲望。
还记得咱们的老政委刘界河给咱俩讲的那个故事吗,那个关于运鱼的故事——沙丁鱼有了对手,时刻警惕,它的身体就始终有活力,活而不腐,不至于很快死去……我们两个就是这样度过了我们的战争生涯,我们又像两只孤独的狼,你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你。可是我死之后,你怎么办啊?你需要对手,我们的二十七师需要对手,我们的后代需要对手……我即将死去,我不能再帮你了,我只好激怒你,只好激活我们的后代。老伙计,接着干吧,只要活着,就力所能及地干吧,直到我们再也跑不动了。我是多么想和你在一起,继续争吵,继续争夺,继续……
王铁山的嘴唇蠕动起来,啊,我清楚了,小诸葛啊老诸葛,我也想和你在一起啊,哪怕天天战斗。还有茅台吗?你等着……泪水从王铁山的眼角溢了出来,像蚯蚓一般在纵横的老脸上爬行。
严泽光的声音继续回荡:至于双榆树战斗,相信你们一切都明白了,个人的荣誉算得了什么?都是身外之物,重要的是总结经验教训。我完全同意你们的结论。
我还想告诉你的是,我们的杨桃她还活着,可她不是沈大夫,在这个问题上,你又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判断。杨桃她在哪里呢,她是谁呢?老伙计,你那双牛眼是看不出来的,我想让东阳告诉你这个秘密。
王铁山睁开眼睛,把浑浊的目光投向空中。
沈东阳说,所有知道这件事情的人都认为沈大夫就是杨桃同志,她利用了沈氏秘方为二十七师五十多名干部治疗了生理疾病。我受岳父的委托,秘密地调阅过沈大夫的档案,震惊地发现,她确实来自广西沙陀,而且是沈氏家族秘籍的女性传人,她也是沈尔石兄弟的堂妹。就是她,陪同杨桃同志找到二十七师,在老首长贾宏生同志和当时的相州市董市长的挽留下,在相州市人民医院当了一名产科大夫。知道了这个线索,我就断定,杨桃同志就在相州市,很有可能也在人民医院。直到后来有一天,我在我岳父留下的遗物中看见了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四个“木”字,我才恍然大悟,再次到人民医院,从医院人员花名册里我发现了一个名字,林杨桃,职务是司药。原来杨桃同志她不姓杨,她姓林,她的名字里恰好有四个“木”。后来我就到药房去观察,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杨桃,林司药。
王铁山说,杨桃,杨桃,这是真的吗?你在哪里?
24。 林司药就是你的妈妈
林司药走近王铁山说,铁山,是我,我还活着,我在这里。
王铁山抓住了林司药的手,颤颤巍巍地说,可是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们?为什么要等到我快死的的时候才出现?
林司药平静地说,我有难言之隐,因为我不想打乱你们的生活,也不想打乱我的生活。
孙芳说,老王,我们终于有了孩子,林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