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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检讨比我写出来的更深刻,随后我原谅了自己。有朝一日布高兴和我都终于学会了不再对时间耿耿于怀。事情像骰子掷出六点后先后启动的飞行棋棋子绕圈行进,一件追赶一件,一件越过一件,一件停顿不前,一件将另一件打回起点重头再来,直到逡巡于狭窄的通道,等再出现某个特定之数,最终合归于一窟,偃旗息鼓尘埃落定万籁俱寂。我要采用自己飞行棋式的方法,我就是飞行员。
再次强调,我、布高兴和其他人,全都确有其人,并非童话中子虚乌有的角色。生不逢时只是别人对我们的误解。
6
在未来,我翻出一条过去织了一半的蓝色围巾又织了下去,那真是难堪的蓝色,幼稚不鲜嫩,蔫蔫呼呼。怎么织看起来都只是一半,这一半越来越长,另一半尚未产生,它们咬在一起,像这样,像现在这样。为了不使它拖在地上——会有人绊倒;有人踩到它或绊倒者;会有人声称见过条毛毛虫似的羞怯的梦里呜咽中的小河潺潺流过,和它在沙丘间游击的伙伴一样,它倏尔露面,倏尔消失无踪;我明明在下游,他们却指责我弄脏了水——我把织好的部分全缠在脖子上,手里头忙活不止。忙活一阵,绕一圈,日夜不息年中无休。我就是以这样勤勉又痴迷的形象身陷城市,商店街地下铁无所不至。随身不携带任何一个反抗的符号,不做手势不打诳语。围巾不得不从脖子缠到脑袋上,吃饭时我把嘴从那儿扒拉开,买香水把鼻子那儿扒拉开,要看东西就把眼睛扒拉出来,我很少吃饭,几乎不看东西,从不买香水,所以并不感到困扰。我的头发已经很长了,偶尔也会遇到需要暂停的时候,就把头发(露在围巾外的那些)快如闪电地团几团,把两根毛线针插在上面,肩扛臃肿的线圈,活像外星人。不知道这个造型能不能把你给迷住。遭遇歹徒,我就伸手拔针(这就是稗官野史里讹传的“开脑后,藏匕首而无伤,用即抽之”),随随便便挽出二十七八个针花,灿如电焊、绚若霓彩,碧血洗银针、中原一点红,同时头发也轰的一下披散飘飞,有声有势。歹徒花容失色,慌不择路而逃,束手坐以待毙,且敢问名号,近有好事者,凑上前说:“野梅(此乃一知半解好为人师之俄国人,令俄读作野,故峨嵋为野梅,俄国为野国)刺是也。”多年后,我有了个名字,叫没头脑。我不知道世界上有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无缘无故的恨”、“无脚的小鸟”,“无缘无故”是怎么个用法用上了作何解释,我想世界上或许有“无缘无故的好事者”,但我最好还是离他们和“无缘无故”都远点。远离坏人坏事,我继续编制围巾,难免夹进了头发、柳丝、海底光缆,还是一阵绕一圈,这会儿我已经绕得像个蓝色神奇的地球了。有一个孩子许愿说想见到茧子里野梅侠的真面目,我没有答应,给他三根针,可这什么也代表不了,我要溜之大吉了,天知道以后会怎样,我不会记得要兑现,织完它我要化蝶。我只记得为你担心,你是我的好朋友布高兴。我已经不担心你再会做不愿意做的事了,我担心你会不做愿意做的事,为多年前我把你从台上揪下来你还生我的气吗?你不该为了让别人的期待落空而搭上自己的期待。我吃不准,可能我又是想当然,当然啦,我是梅投瑙,你是布高兴,他们也说我们是朋友。我迟早会进入这个未来。
7
那人可能是个密探,密探就像酸雨。我有点儿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不过随它去吧,他们不能把我怎么样。
我的老师(除了你——你不接受我这么说,尽管我很有诚意)确切说是尼姑,而不是道姑。她们大概有三个,可能更多,也可能只有一个,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她(们)的模样千变万化。白天她年轻风骚,有时在傍晚才这样,有几天她衰老得不成样子,眼袋耷拉到肚脐,肚脐耷拉到脚尖,她把墨镜腿轻轻咬在嘴里,往一顶假发上戴另一顶假发,然后叹一口气,我们称之为吐纳,老师一唱三叹,是很上乘的内功心法。我初次见到她时,她是一副火星难民的外貌。这不是我摸不透她或她们的原因,原因是我没有摸。我们住的房子香烟缭绕,晨钟暮鼓,她们念念有词,她们自己就是菩萨,没准一摸一手金粉。
她有时渴,要喝水。床前明月光。她挂下一条小腿,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鞠着脚尖,划两下水般,探到一双盘金丝拖鞋——她偶尔也穿它出街闭关、忘却纪念,一样的姿势,脑袋昂在后头,往前滑行,伸手摸杯子,可是杯里没水。她们的睡眠常常像枯干的花瓣一样,皱褶里藏着一点儿陈年雪意,还有正做着有关飞的梦僵死的小飞虫。第二天天晴,雪清,梅艳,她们要烤烤鹿肉品品茶,拥着皮草,她们还是忽然打了(三)个寒噤,在手指碰到茶杯之前。她们要的是一个像我这样多思善不问的给挑水的徒弟。
我终日专心做挑水作业,浅啜、瓢饮、捞月、逆飞流直上三千尺、抽刀断水、山鸡舞破镜重圆月弯刀。她教了我很多东西,我终身受用,也为其所累,这没什么可抱怨的。
我的头常被戒尺敲,有时换成梳子、木鱼、墨碇、纺锤、粉饼盒、渔线轱辘、移动电话,总之任何一样她当时能拿到手里的东西。一回,她那么敲了三下,我以为那就完了,谁知她一转眼忘了已经敲过,也可能另一个她不知道我已经挨了,于是又来三下,我忍着疼,感到她要传我衣钵——到了三更,我头肿得很厉害,高了三寸,活像外星人,我来到她房里,床前明月光,她几乎认不出我了,我更认不出她——她眉目如画皮,眼波流转,她说我是开山关门大弟子,她用心良苦,她一言难尽,最后我想,她什么也没有说。
山上气温低,我又有时睡着觉忘了自己在山上,就以为是冬天。有天听到雷声,迷迷糊糊有点纳闷,还想起了布高兴。我几乎不怎么会想起他,我更多地想的是学习,科学进步(一窍不通并没有妨碍我)和我们的未来(同样一窍不通,一无所知),这未来也有布高兴的一份,可能因此我才更感兴趣。我猜想是开山,以后要通火车了,远远地就看见浓绿洇洇的山里缭绕着乳白色的烟雾。窗户上蒙着雾,什么也看不见,炉子上小火煨了一宿的草药,气味清苦,这会儿被震得颤动晃荡,溅出好些在地,砖缝间即刻开了一小簇一小簇指甲盖色的小花。我掀开大棉被跳下床到窗边,刚要抹水汽,碰上去的一刻玻璃“哗”的就迸裂了,一块碎片伴着冰凉扎进手指肚子,窗上口子猛豁,接着玻璃全砸地上。我看到老师的房子从地里连根拔起,土崩石滚。我僵立了数秒。我想到她在那个屋子里笑晏晏地教我引九尾月光可醅绿蚁,她还煞气大炽地吃麻辣烫,直到我的“分花拂柳”练成气候。我端起炉上草药一饮而尽,炉火正熄,一个怪物升出房顶,腾空结跏趺坐在一个破蒲团上,我提起我的两支兵器跃出屋子,她眼一开,唇一撇,像只昆虫般伸出六条胳膊,拿着矛和盾、锤子、镰刀,还抱了个婴儿,剩一手空着,口吐暗器,漫天花雨。我不得不上上下下左右左右BABA地腾挪躲闪。那时我只能当那是个游戏。后来我才想:如果我不敌,她是不是就不仁慈地痛下杀手。而实际上我痛下杀手前一霎那,我认出了她,她摇身变成三个,每一个都是真身。我击倒了她,她庞大而隆重的装饰和化妆爆裂飞散,硝烟四起,炸了半晌方歇。她告诉我我学成了。
我去见了我师姑,我师姑驾驶摩托艇驰骋在运河上,手持一杆打捞垃圾的网兜,像每个师姑那样貌美,我依师命把她做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