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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一会儿就打起盹。那对情侣也安静了。女的已经睡着了,头沉甸甸地靠在男的肩膀上。男青年小心地支撑着,不让女伴滑落下来。女孩的眼睛望着窗外,她的目光和正巧也望着窗外的男青年在黑暗中交织了。你可以帮我把箱子提下车吗?女孩子的眼睛中亮光一闪,压低声音,像是在说着一件两个人都明白的、很隐秘的接头暗语。青年愕然,眼睛躲闪开,回头,发现女孩正焦急地望着自己。
你能帮我提下车吗?女孩子又说。
男青年抓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他总算明白了女孩子的意思,刚想说什么,脚下有宰宰之声,一只湿漉漉的拖把接近了他的脚。对不起,请您抬一下脚,男列车员拖着地来到他跟前。男青年急忙抬脚。潮湿的拖把在地上拱来拱去,像一头笨拙的动物。碰到了那只大箱子,不动了。列车员问这是谁的箱子?男青年看看女孩子,女孩垂下眼睛,咬着上嘴唇。女伴和老人也都醒来了,都睡眼惺忪地盯着箱子。
这么重的箱子,应该是超重了,你在车站补过票吗?列车员的口气严肃了。你马上跟我去补票。
女孩子不说话。眼睫毛颤动了一下,一点亮亮的东西从那里滚下来。那东西越滚越大,淋湿了女孩的脸庞。
年轻列车员有些紧张地掉转眼睛,望着别处。行了,你不用哭了。若是钱不够……他没把话说完,便逃跑似的提着拖把走远了。
老人打着哈欠开始从行李架上往下拿行李,男青年急忙站起来给他帮忙。老人一边道谢一边对女孩说,我说了,你这么大的箱子,肯定超重的。什么东西值得这么老远提回家?现在什么地方什么东西买不到?现在啊,东西是不缺的,缺的是钞票!
老人提着箱子走了,男青年也帮着女伴拿行李,他想起了刚才想对女孩说的话,对女孩说;我们也要下车了,你找别人帮你提箱子吧。
4 ' o7 P 砖头地很凉,很坚硬,我觉得自己躺在一只不停旋转着的木筏子上,脑仁突突跳着,好半天才辨别出自己是在哪里。我挣扎着想爬起来,但是他用脚踩住了我撑在地上的手,使劲一碾,我的眼泪哗哗流了出来,我哭着求他把脚挪开,我说我情愿就这么跪着,干他想让我干的任何事情,他这才松开了脚。我的泪眼蒙咙,手指青紫青紫,肿得像冬天冻烂掉的胡萝卜,我知道我算是倒霉了,碰上了这样一个虐待狂,我想我要做的只有忍耐,满足他的一切要求。我从姐妹那里听说过这种人。
他将放在角落里的一只钢精锅端过来。钢精锅平底被熏得乌黑,盖着盖子,很沉,不知里面放着什么东西。他让我把这钢精锅顶在头上。他说我要做的就是,这样跪着,顶着锅,不能让锅里的东西撒出来。我似乎不敢相信他只让我干这样的事情,我问就这样跪着顶着锅吗?他说是,跪着顶着锅,同时,给他背诗。
现在说起来你肯定不相信,但他就是那样说的,他说,你就那么跪着,顶着这锅,给我背诗。
我问背诗?背什么诗?
他说背唐诗。
于是他把那锅放在我头顶上。锅很沉,用那晃动的感觉看里面装着什么液体,黏稠的。他就坐在我的对面,正对着我的脸晃动着那只沾满尘土的带着豆豉味的大脚。他说你现在就背,背唐诗。
我只上过小学,学的东西早忘记了。这么一惊一吓,我哪里想得起一首来?汗珠从我脸上冒出来,我猛然想起进城之后我曾经给一户人家当保姆,那家女主人给我买回过一本带插图的少儿唐诗。我给那个小男孩教过这么一首: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我就背了这首。我的嗓子被恐惧堵住了,颤抖着近乎呜咽,听起来十分古怪。他听了眯缝着眼睛说这诗好不好?我说好。他说这诗里讲的花呀鸟的美不美?我说美。他龇着牙嘿嘿笑着说这就对了,你说美就对了,因为这是哄小孩的诗。他说你说那个人为什么春眠不觉晓?那是逛窑子泡妞去了!让你这样的发廊女榨骨髓去了!哼,亏他醒来还能听到鸟叫,算他命大。他咧开嘴哈哈大笑起来,连最里面的被虫蛀了的槽牙都露了出来,拍着凳子说背,再背!背杜甫!我说我不会背杜甫。他说连杜甫你都不会?你上学怎么上的?告诉你,我上学时语文好得很呢!我们那个语文老师,把我的作文拿到班上念呢,你相信不相信?我说相信。他心情好点儿了,说那你就学学。听爷爷的。他清清嗓子说听爷爷给你背杜甫。他背的是一首关于茅屋和秋风的歌,说一群强盗把一个人房梁上的茅草抢走了,我只记得这么一句,安得广厦千万间。背完了他问我听懂了没有,我说不太懂。他说你懂得广厦是什么意思?我说是不是要盖房子?他说对,就是盖房子,盖大楼。说着他就愤愤地,抹着唾沫说老子就是盖房子的,那个杜甫,不就是一点风把屋顶的草吹没了,就哭成那样儿!那算什么穷?老子今天是流浪街头!老子连一间草屋也没有!想让风把我房子吹了,还找不到那房子呢!
我不知道我跪了多久。我的膝盖疼得要裂开了,脖子硬得像铁,变成了一根杵到我头顶深处的尖利的锥子。我哀求他让我放下锅休息一会儿,他不许,要我继续背唐诗。锅在我头上摇晃着。我接着背道: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
低头思故乡。
我的心一酸,泪水流下来。我想到了家乡,想到了亲人,想到我今天的样子,无限委屈涌上心头。他皱着眉头说哭什么哭?想家了?思故乡了?故乡是个什么东西?故乡是一堆土,放在老远老远地方的一堆土,放在你肚子里让你永远疼得屙不出也化不去的一堆土!我哭着说我到底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你要这么折磨我?我和你无冤无仇,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你干吗这么折磨我啊?他吼叫起来说你就是得罪了我!你是个发廊妹,你就是我的仇人!说着他就从身后嗖地拔出一把刀来。我一下子吓蒙了。那是一把切西瓜的长刀,长而弯,有着蛇的诡异,冰凉冰凉。那刀子顶着我的皮肤,我浑身的血都被它吓得落下去。从他断断续续的咒骂中我明白了,他原本在一个工地干活,有次拿着挣来的钱去找发廊女,被那发廊女的同伙堵在旅馆里,抢走了身上所有的钱还挨了一顿暴打,连身上最后一条裤衩都被剥光了。他脸上那道疤痕就是那时留下的。他说他是被那些人揪着喝了那发廊妹的尿之后才被放出来的。他发誓要报仇,要折磨死我们这些可憎的发廊妹。他愤怒地叫骂着,那道充了血的疤痕像一条肿胀触目的虫子在他的眉毛上蠕动着随时要掉下来。我明白了,我是不可能再回到美姐的那个发廊里去了,甚至能不能活着走出这间房子都很难说。我不能肯定这个打工仔是不是曾经杀过人,但从他对我的样子看,他是准备杀我了…… 我完全吓傻了,一动不动,脑子一片空白。这时他停下来,龇牙看着我,问我想不想活?我想说话,可是舌头硬得什么也说不上来,只是点头。他嘿嘿笑着说我知道你想活,可是你要活下去,有一个条件,那就是把你头上这锅里的东西,通通吃下去。
于是他打开了锅盖。其实在我放下锅时已经猜到了锅里有什么。那锅里是屎,刚排泄不久的,已经放了两天的,混杂在一起的,带着流淌尿水的,粪便。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想到了死。我觉得我已经变成了一只屎壳郎,我从里到外从肠子到眼珠子都充满了屎,我唯一的愿望就是赶紧死过去,最好永远不醒来才好。可是我还是醒来了。清冷的月光透过缝隙照进来,我挣扎着爬到门口,从门缝中打量这院子。这是一座废弃的院落,除了我们呆的这间屋子,其他的房子都没有门和窗框,砖石裸露,里面堆满木料和旧门板、家具、刨花,还有做木工活的操作台子。大铁门生了锈,有粗壮的铁链子层层绕着锁着,男人已经用砖块垒住了这间房子的窗户,房间里很黑,只有手掌大小的一长溜光线从上面的缝隙钻过来。而仅有的那把出门的钥匙,男人一直带在身上。
第二天我也冷静下来,我想我必须想办法逃走,最起码也该劝说这个男人不要再伤害我。我哭着告诉他我也是从贵州来的(其实我来自云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