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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驾到。”门外重重唱了老远,君瑞方抬头,便见一道明黄|色的人影似风而过。万贵妃下得阶来,脸上竟再无半点大怒的痕迹。身子袅袅娜娜地拜了下去,万贵妃只道:“臣妾总管内宫,不知连要处置个小侍读也得惊动皇上的大驾。”一番话里夹枪带棍,皇上却也不恼,道:“长侍,内宫本就该由你做主。陆栎不过是个小孩子,何必与他计较。量他下回也不敢了。”语气随意,却显出了一丝不耐来。
那朱佑樘见状,眼里于是透出了一抹了然,上前行礼:“父皇说的是,娘娘请看在佑樘的薄面上,饶了他这一回。”闻言,那成化帝脸上不觉微微显出嘉许之色来。然而太子的话却还未说完,“陆陪侍也是为了寻东静王爷的玉佩才误的课,事出有因,娘娘开恩。”话未完,成化帝的脸色已变。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反叫那万贵妃想起了那东静王与成化帝近来的关系,于是站直了身体,冷笑道:“皇上,有道是‘防微杜渐’。这陆栎若只是误了早课便也罢了,竟轻慢了东静王赏下的御赐之物。如今为了宫里的规矩,臣妾不得不得罪东静王爷了。还请皇上海涵。”
“你……。”此言似是触到了皇上的软处,那朱见深怒极,却也不便发作,于是只得拂袖而去。
君瑞见无人可救他,寻思横竖是要挨这顿好打的了,心里反倒觉得无畏了起来,于是神色渐定。见状,朱佑樘眼中微光一闪,立时附在万贵妃耳旁小声嘀咕了几句。
“陆栎。”那万贵妃也不知道是为何,忽然间转头问他,“听闻你自幼聪慧过人。今日你倒猜上一猜:哀家这回可会整治你呢?”
“君瑞不知道。”君瑞闻言跪在地下从容回道,“今日娘娘整治君瑞,是娘娘之威,若今日娘娘放过君瑞,是娘娘之仁。是仁、是威,全在娘娘一念之间。”
“好伶俐的奴才。”万贵妃冷哼道,“也曾听闻你八岁便通读诗书,不知道此时此地有何文思?”
“有。”君瑞抬眼,愤然道,“新撷牡丹满袖香,一枕黄梁几断肠,红墙金瓦伤心地,梨花梦断彼岸乡。”
此诗一出,顿时惊了四座。
梨花梦指富贵梦,本不希奇。
但陆栎小小一个十岁孩童非但能知道此意,又能作出如此诗词,足显其家学渊源。然而即使如此,他也不能自救。就连那朱佑樘也不过眉尖一动,依旧一旁坐得稳妥。
“庭杖五十。”说罢,万贵妃如出了口恶气一般,片刻后便得意地微微浅笑了起来。笑毕,正色对左右道,“下回再有那不知轻重的,这便是榜样。”
及至太子告退,步至庭中,却见陆栎趴在石子地里,面如白纸。再看他下身,一条锦裤上血迹斑斑。走近去,抬脚踢了踢,那陆栎竟似个死人一般,动也不动。
“泼水。”
腊月天里,这一桶水下去,厉害可想而知。谁知那陆栎却还不醒。朱佑樘隐约看得他胸口尚有起伏,知他还未曾死,因问左右:“打了几棍?”
有个小太监上来回道:“回殿下的话儿,打齐了。”
那太监满脸笑嘻嘻的,尽是献媚之色,偶一抬首,却见太子一双利眼竟望了自己,不觉一身冷汗。
“本宫且问你,可是因惧怕那东静王,打轻了他?”眼里幽暗,自有一种威严在里头,那小太监“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头如捣蒜般嗑了起来:“主子明鉴。奴才纵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是断断不敢的,那陆栎已先教咱们给打闷了,也是常有的事。”
话到此处,又抬头细细瞧了太子的脸色,遂斗胆道:“若主子不解气,可再补上几棍,也教主子顺顺心。”这话本是邀宠的意思,谁想话未完,便叫太子给一脚揣在了心窝子上,那朱佑樘阴恻恻道:“好大的狗胆,竟如此胡言。给本宫叉了出去。”语罢,自俯身细细瞧那陆栎。
那陆栎自受了那五十庭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浑浑噩噩间只觉下身一阵火辣辣的痛,忽然又有寒冰覆身,一热一冷。又听得耳边有“噼啪”声和着苦苦求饶,勉强睁眼,只见一个年纪相当的少年正冷眼瞧着自个儿。
那少年头上带着翼善冠,赤袍,盘领窄袖,前后及两肩各金织盘龙一。玉带、靴,皆以皮为之。只衬得面如冠玉,清秀高贵。那人瞧了自个儿半晌,也不理会一旁的动静。
君瑞大惊,顾不得身上棍伤,挣扎着爬了起来,一头嗑在地下道:“微臣陆栎,请太子安。”
朱佑樘也不出声,盯着他,冷笑了一声:“你倒乖觉的很。”君瑞一惊,缩了缩脖子,悄悄向后挪了一些,竟忘了自己皮开肉绽,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眼里泪珠子滚了一回,险些落将下来。
那边“噼里啪啦”还打着,反是君瑞见了不忍,因问:“敢问殿下,那人是犯了什么事儿?”那朱佑樘眼神一闪,柔声道:“没道理,逢着本宫高兴,同他顽耍而已。”
君瑞见他神色安定,遂壮起胆来,道:“殿下若已经解了气,便饶了他吧。” “你要本宫饶了他?”那太子大有惊异之色,却不再多言,径自去了。也不叫君瑞起身。
却说晚间,两个小太监不知是奉了哪个的令,将在院里又跪了数个时辰的陆栎抬回房去,也不睬他,自关了门去了。那陆栎素日是个娇生惯养的主儿,今儿生生挨了一顿好打,又被泼了一身凉水,只为他得罪了宫里两个厉害的主儿,因此也无人敢去照应,故而又被弃在腊月天里有几个时辰,待送回房里的时候,已发了高烧,早是入气无出气多的人了。
恍恍惚惚间,只觉身上忽冷忽热。
忽然又有人来,抬了他去。有个声音道:“不许叫他死了。”
第二回:花花太岁有皇六 一代令主许皇三
君瑞醒转过来时,只见自己正趴在一张软床上,被褥松软,极尽奢华。帐里似有淡淡熏香。
忽然间又觉自个儿身上似有火烧,也不尽然是那棍伤的疼痛。稍稍一动,更觉燥热,只是身上被褥层层,裹得死紧。君瑞觉着自己身子大不如前,用力推搡了半日,竟也动不了。不一会儿,汗水竟将身上的单衣浸湿。
挣动间,有人来。见到君瑞,忙唤道:“人来,陆大人醒了。”
立时就有许多宫人过来,围住君瑞,将他抱了出来,到了个桶边,七手八脚地将他洗了个干净,再换上干净衣裳,又送回原处。原来只片刻,那被褥已换了新的了。
君瑞甚是疑惑,本以为自己是要死的了,又看见这天上人间的境况,只以为自己还在梦里。问那些宫人自己是在何处,却无人答他。
一连几日,都是如此。其间,又有太医来看,只说是病渐好,问他,也不多言。
转眼半月而过,君瑞的身子是早好了的,只是不知是为何总觉得平日里身上偏乏,使不出力来。自以为是伤得太过的原由,也就不去深究。到底是孩子心性,原本半月里无人同他说话,自己捧着几本书,还能乖乖研读。近来身上渐好,就坐不住了。
这日悄悄潜了出来,自个儿在院子里顽。怎知才跑了一会儿,身子便受不住,自觉乏得经不住了,便寻了一处朝阳的假山,眠了下去。身上暖洋洋的,谁料还未曾睡着,便有双手推搡了起来。
“你是哪个宫里的小奴才?”有个尖细的嗓音叫唤道。睁开眼,只见一个小太监并两个年纪稍大的少年正看着自己,吵醒他的,正是那个小太监。
其中一个锦衣少年拉开身前的太监,凑上来问道:“皇兄宫里的人,我都认得,你是哪个?怎在我皇兄的寝殿里头?”那少年颜色平平,却自有一种贵气在身。君瑞不答反问:“你又是谁?”那少年一愣,随即笑道:“你这人好生奇怪,宫里的主子原来都不认得么?”小太监在一旁道:“这是四皇子,还不请安!”
君瑞心下自忖:“这是皇四,他既说此处是他皇兄的地方,太子心思奇怪哪里会救我。”于是大惑。
一袭白色内衫,天气渐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