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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凤丘正坐在桌旁,一痕碧青色衣衫,似脚下那缓缓而过的无声流水,碧清透彻,了过无痕。
歌声袅袅的飘了过来,还夹杂着年轻女孩子们的莺声雁语,时不时传来咯咯的娇笑,单纯而肆意。
“……说寂寥,不寂寥,夜半谁来醉中宵?浮生六道无知己,红尘八面多烦恼。玉与帛,酒与色,尽教一醉湮去了,万贯家资算甚么,百年之后谁知道……”
“……说寂寥,不寂寥,夜半谁来醉中宵……”凌凤丘也轻声的哼着这支曲子,扭头看向河中心聚在一起的青竹筏。
筏上立着几位年轻姑娘,轻罗衫,薄儒裙,手里拿着划船用的竹竿,一边慢慢拨动着水面,一边嘻嘻哈哈的唱着歌儿,煞是快活。
她们年少,尚不知什么是忧,只唱着曲儿图个热闹,却不解离人调寄曲中意,心上愁煞心上秋。
竹筏缓缓的飘远,歌声也逐渐的淡去,凌凤丘方才回过头来,轻叹一声,“……小女孩只知嬉闹,又怎知什么是烦恼……更不知何谓寂寥……”
桌上摆着秘色瓷酒壶,杯中剩下半盏残酒,已是许久未饮。
酒入愁肠愁更愁。
这半盏残酒,竟像砒霜,入肠寸断。
祈安,你何其狠心!
凤丘缓缓的闭上了眼睛,耳边,女孩子们的歌声越飘越远,逐渐消失。
“说寂寥,不寂寥,夜半谁来醉中宵……”
半晌,他又睁开了眼睛,站起身来走到栏边,把那半盏残酒缓缓倾入河水之中。
半杯酒,一心祭。
祈安,不怪你太狠,只怨自己甘心画地为牢吧…………
凤丘慢慢走出竹轩,轩外,小顺已经静静的等候多时,见到主人出来,于是上前一步迎了上去,“王爷,要动身了吗?”
“……”
凤丘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色澄明,流云瞬息万里。
“动身吧……”凤丘静静的闭上了眼。
明宏十三年,凌安藩地。
春草年年绿,秋叶季季黄,凌安地处南方,气候温暖土地肥沃,秋实春华,万里澄江似练,好一个富庶之地康沃年华。
田间稻实坠坠,人们正在忙碌着收割一年的辛苦劳作。
“世子,今年又是一个好收成!”
小顺笑嘻嘻的端着一簸箕刚刚收割下来的谷穗,递到凌凤丘面前。
凤丘正弯着身子和附近的农民们一样,手持镰刀割着一挽一挽沉甸甸的谷实,听见小顺的话,抬起身来笑道,“这两年风调雨顺,是老天爷眷顾啊。”
他拿起小顺端着的谷穗,细细捻磨察看,“谷粒饱满,留作谷种也是不错的。”
小顺咧嘴嘿嘿笑了起来,凤丘不解的看向自己的仆人,“你笑什么?”
“我笑世子身为堂堂的凌安王继承人,却像个普通的农户一样下田干活。”小顺毫不顾忌的指着主人大笑。
凤丘一愕,看看自己一身粗布装束,袖子裤脚都挽了起来,赤着脚踩在田间,头发上还粘着稻叶碎谷,俨然一副农作之人的模样,哪里还像威震一方的藩王世子?
于是自己也不禁笑了起来,站上田埂,接过小顺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抬头看向远处一片片金黄|色的稻海谷浪。
这几年凌安风调雨顺年年丰收,储粮充足实力充沛,再加上向来宽厚治理,这藩地吸引了不少人前来定居开拓,原本富庶的江南鱼米之乡便更加的富足势强。
相邻的几个藩属也唯凌安马首是瞻。
只是自己虽然成为众藩王里面一言九鼎的人物,凌安王凌允琏却依旧深居简出,过着隐士般的日子,漂泊淡然。
如今凌安领地内,凌允琏早已不问世事,真正掌管大权的正是他的儿子凌凤丘。
凌凤丘治下宽厚仁慈,更兼他自己也没什么架子,没事就和平民一起下河打鱼上山打猎,春种秋收,夏养冬藏,竟得了个“亲民”的好名声,人人敬仰喜爱。
眼见天色不早了,凤丘坐在田埂边洗干净双足,然后穿上小顺递来的鞋子,拍拍身上的碎叶残谷,起身回府。
一路上沿着田埂走来,沿途的农户纷纷朝他打招呼,“世子,回去了吗?”
“是呀。”凤丘微笑着一一点头回答。
“世子,这个是我家种的东西,小小心意,请收下吧。”善良的人们拿出自己辛苦一年的成果,硬是塞到凤丘怀里。
凤丘也没有拒绝,笑着全部收下,“谢谢各位了。”
小顺也抱了满满一怀,一边努力的不要让东西掉下,一边看着农户们离去的身影,皱起眉问道,“世子,收这些做什么啊?府里又不是没有。”
“这你就不懂了。”凤丘回头帮小顺拿走一些,道,“这是他们的心意,一来不能辜负了,二来嘛……”
他顿了顿,看看小顺不解的神色,继续道,“看看这些作物,就能知道我凌安境内适合什么生长,又不适合什么耕种了。”
“啊?小小的一些东西,世子你就能看的这么远?真厉害!”小顺崇拜的看向自己的主人,却被回了个大大的白眼。
凤丘毫不客气的白了小顺一眼,哭笑不得的回道,“这算什么看的远不远的?你这小子,真是不学无术乱吭声。”
小顺不满的表示抗议,“人家才不是不学无术呢!”
“那回去就多看看书。”凤丘伸指戳戳小顺的额头,“快走吧,天都快黑了。”
说完快步离去,小顺连忙跟上。
回到凌安王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的暗了下来,府前点亮了灯笼,照得门前亮晃晃一片。
见主人回来,仆人们纷纷上前服侍着更衣洗脸。
换下那身粗布衣服,穿上家常的便服,凤丘一边系上衣带,一边问身侧垂手伺候的总管,“我父王呢?”
“王爷一早就上山去了,至今未回。”总管恭敬的回道。
“是吗?那看来今晚父王也不会回来了。”凤丘低头笑道。
父亲向来是闲云野鹤般的性子,这两年把大权交给自己后,更是不时出外游历名山大川,潇洒自在,无拘无束,羡煞他人。
自己也想如父亲这般自在逍遥,天地悠悠,只愿能和那人携手,春来簪花,雪浓温酒,了此一生。
却无奈,那曾经唯一的机会,已经生生错过,再不能回头……
唯留心中一抹安静的身影,刻骨铭心。
纤长的手指挽起衣带系好,然后在镜台前坐下,让侍女把乌黑的长发梳成发髻,别上翡翠簪子固定住。
镜中映出一张年轻而英俊的脸,神采飞扬,一双凤眼,隐隐含着不羁与洒脱,却似乎被什么束缚住的样子,蒙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淡淡忧愁。
忧从何来?
愁为何起?
凤丘看着镜中的自己,苦笑了一下,把镜子反面扣下,然后起身离开了房间。
用过晚膳,凤丘都会到书房看看公文,处理一下事务。
房内烛火明亮,年轻的凌安王世子奋笔疾书,时不时停下来轻轻吹干墨迹,收起来放到木匣内。
夜深了,窗外秋风泠泠,从虚掩的窗户缝里钻了进来,那烛火就微微晃动起来,映得窗棂上的人影也晃动不休。
凤丘放下笔,闭上眼睛养神,却忽然开口道,“南边怎么样了?”
原本只有凤丘一人的书房内,人影一晃,已经多出一个黑衣人,单膝跪地,回禀道,“正如世子所料,南边最近蠢蠢欲动,果然是断天门在暗地里捣鬼。”
“查出来是断天门的什么人没有?”
“这……”黑衣人犹豫了一下,才又道,“属下无能,查不出是幕后主使。”
凤丘冷笑了一下,缓缓道,“这也不能怪你,朝廷查了这么多年,不也依旧对断天门一无所知么?能知道我境内是他们在捣鬼,那就足够了。”
他顿了顿,眼珠转了转,又吩咐道,“断天门忽然在这里出现,不知目的为何,你暂时不要打草惊蛇,看看再说。”
“属下遵命。”黑衣人抱拳行礼。
“嗯……”凤丘缓缓点点头,挥挥手,黑衣人就如来时一样又悄没声息的离开了,房间之中只剩下凤丘一人静静的独坐。
夜越来越深了,有一支蜡烛燃尽了,火苗忽闪了一下熄灭,凤丘这才回头看向烛台的方向,伸手剔去剩余几支的烛花。
此番断天门忽然出现在凌安,十分蹊跷。
他们除非不出现,一出现必定就是行刺皇室中人或者朝中大臣,人人谈之色变战战兢兢,却没奈何断天门的人实在太神出鬼没,叫人防不胜防。
当知道断天门出现的消息时,凤丘也第一时间加强了戒备,唯恐发生什么意外,却不料断天门居然没有对凌安境内的任何人下手,一反平时诡秘的作风,大摇大摆招摇张狂,唯恐别人不知道是断天门。他们这次行动异于往常,反而叫凤丘心生疑虑,百思不得其解。但是也正如之前所言,断天门实在太神秘,这么多年过去了,朝廷却连首领是男是女是老是小都丝毫不知,更遑论剿灭收服。凤丘也只好派出手下严密监视,防患于未然。
只是心里,始终惴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