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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宗玉文集x-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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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风终于也要喘息,天突然放晴,父亲决定利用这个机会,到十几里外的后山烧一窑木炭回来。母亲闻鸡起床烧饭。一大早,父亲就带着七岁的儿子上路了,留下母亲在家照看三岁的女儿。
  把锋利的柴刀从腰间解下,父亲左劈右砍,杀出一条通向茂林修木的路。伐木声和父亲的吆喝声开始在静日的空山里清脆响起。锋利的柴刀去芜存精,一根根圆木就从父亲的手中递到儿子的稚肩,儿子的任务是将圆木运到窑边。
  山鸟啼归时,父亲回到窑边,发现刚才空旷的窑坪这时已垒成了一堆“柴山”。身强力壮的父亲惊讶的不是刀锋之利,而是儿子稚嫩之肩的负荷能力。父亲心疼地扒开儿子的衣领,虽然隔着几层布衣,儿子的稚肩还是磨得又红又肿。父亲把一口口水吐在儿子肩上,然后用手揉揉。
  父亲赞许的眼神是对儿子劳动的最大赏赐,儿子一时豪情万丈:干脆把火烧起来。受了儿子豪情的引诱,父亲也仿佛回到了奔放的青春,答一句“行!”就将这个年纪应该考虑的事情全抛到了脑后。譬如饥饿来临,天色近晚;又譬如月初夜黑,归路崎岖。
  在寒风中猥琐了十几天的男人终于在劳动中找回了自信。父亲扬刀断木的时候,儿子就将断木运到窑门边。父亲进窑装木的时候,儿子就在四处寻抱烧火的干柴。
  夜幕降临时,父子俩将一切准备就绪。父亲让激动不已的儿子划亮了一根火柴,火柴点燃了熊熊巨火,火焰照亮半壁山岭,也映红了父子俩喜悦的脸庞。火焰在宽大的火洞里呼啸着舔进幽黑的窑口,就像舔进了父子俩寒冷已久的胸膛。再没有什么比在寒冷的冬天点燃一堆大火更让人忘情的了,再没有什么比在寒冷的冬夜保持一场大火更让人专注的了。火光之中,父子俩虔诚的脸庞是一副超然物外的表情,完全已忘记了家中的母亲有怎样一副盼归的心情。
  日头依山岭时,母亲就背着女儿在村口望了又望。早晨母亲没有往父子俩的口袋里塞干粮,就盼他们饿了之后早早回家。母亲知道父亲干起活来就会忘记一切,父亲总要把一件事弄得妥妥贴贴才记得回家的路。母亲已习惯了父亲这副脾气。但今天不同,今天是七岁的儿子第一次承担男人的重活,父亲应该懂得早早地把他带回家。以防他第一次就丧失对劳动的信心和兴趣。但现在日头都落山了,还不见他们的踪影,母亲的心开始被一种说不出的情绪揪着悬吊起来。惶惶然的母亲对自己说,做饭吧,也许做好了饭他们就回来了。但母亲把晚饭做好后,父子俩依然没有回来,而黑夜却来到了村庄,伴随黑夜而来的还有轻微的寒风和凉凉的湿气。寒风在檐角边呜咽,像一支不祥的唢呐曲,母亲的脔心一跳一跳的在胸腔里舂米。这么黑的夜,这样陡削的山路,让第一次出远门的儿子怎么回家呀?母亲再也没法在家呆了,给熟睡的女儿掖好被角,母亲寻了一盏手电出门了。
  母亲心慌意乱地匆匆上山。母亲的手电光在黑沉沉的夜色里萤光般渺小。每一丛摇晃的灌木都让母亲的心惊惊乍乍,每一只窜飞的山禽都让母亲的魂纷纷扬扬。而母亲的希望总是在手电光照清路前黑影的一刹那间,一次次破灭。
  山路多歧,母亲就选择父亲最熟稔的路走。母亲以为凭借自己的直觉就能找到父子俩。母亲就这样翻山越岭,像一只母兽寻着亲人的气味一路而来。
  母亲循路前行时,山坳窑口火洞里的大火依然熊熊。只是烧火的只有父亲了,又倦又饿的儿子像只猫咪偎依在父亲脚下睡着了。火光映照着他甜甜的睡脸,温暖营造他甜美的梦乡。在梦中,儿子看见自己捧着一团巨大无比的火送到母亲手中,那时的母亲是一脸神采奕奕的笑。
  不靠理性指引,无路可走成了母亲最后的归宿。站在林茂木深的山中,孤独、恐惧、担心、委屈一齐朝母亲袭来,母亲这才发现自己竟是一个人独处黑夜荒山之中。惊恐无比的母亲突然从喉咙里喊一句:根生——,根生哎——!
  空山夜静,母亲的呼喊像林间响箭直射夜空,群山为之应鸣,“生——哎——!”声音如涛似潮,重重滚过群山,渐遥渐远渐无。母亲把自己吓呆了,她没想到空山回音声势会如此浩大!一声呼喊,几乎将整个山林惊醒。一林子夜鸟都扑楞楞飞起,盘空喋喋长啼。
  母亲再不敢喊第二声了。根生是儿子的乳名,母亲很后悔将儿子的乳名喊出来,若是让山精野怪听去了,以后寻着儿子的名字前来索魂那可不得了。这一声呼喊,甚至像是已把儿子的魂魄抛向了夜空,被四周的山精迅速撕碎,你一点我一点地瓜分带走。
  恢复理性之后的母亲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山路弯延多歧,她怎么知道哪一条是他们父子回归的路呢。也许父子俩早从别的山路回家了。母亲只好跌跌撞撞往回奔。跌跌撞撞的母亲突然发现寒风已把石头上的湿气冻成了滑溜溜的薄冰,山路像打了磨一样。焦虑就再度笼罩了母亲的心,母亲怕父子俩万一还没回来,这样的山路又该如何走啊?
  果然,父子俩真没回家。母亲推开门时,家中只有被寒气冻醒的女儿在撕心裂肺地啼哭,母亲急忙忙跑过去,连女儿连被子一把抱起揣在怀里,心疼得不得了地哄着她继续入睡。 

  而那时窑前的儿子却被父亲拍醒。窑中圆木已经烧燃了,原先幽黑的窑口现在已火红火红,再不需要在火洞里加柴引火了。是该回家的时候了。只要隔几天来打开窑门,就可取出一窑上好的木炭。整个冬季就不用犯愁了。
  父子俩开始趁夜色回家。夜漆黑而深沉,路崎岖而漫长。儿子在前,父亲在后,两人左手各驻一根拐杖,右手同牵一段藤蔓,就这样一步一挨,互相应答着向家的方向慢慢靠近。好在再黑的夜晚,总会有些微天光,山路的薄冰既是回家的障碍,又是回家的指引。实黑的是灌木,虚黑的是夜空,那一条若有若无的微白则是通向回家的路。
  时间在冬夜里停顿,精疲力竭的父子不知走了多久才看到村庄里母亲点亮的那一盏微灯。狗吠是寒夜最动听的音籁,从狗吠声中可以测出与母亲那盏微灯的距离,狗吠声声可以证明距村庄不再遥远。
  微灯下的母亲支着下巴在等待那一场归来,灯花微微的爆响也会惊吓神思恍惚的母亲。母亲在等待中感到寒夜的时流也被冻结成冰,是那一声声狗吠和鸡鸣,才将神游的母亲从凝滞的时流中一次一次唤醒。
  那等了千年万年的推门声终于“吱呀”响了。见到母亲的儿子,一扫全身的疲倦,兴冲冲叫道:妈,这个冬天我们再不用怕了!见到儿子的母亲没来得及答话,哭声就先侵占了她的喉咙。
  放声大哭的母亲动作简直疯狂,她先是一把将儿子拉进怀中,被莫明其妙的儿子用力挣脱后,她又冲到父亲面前,拚命用手擂他的胸膛。
  这个场景,二十年之前的儿子记住了却没法理解。二十年之前的儿子在那个冬季,只体会了辛勤的劳动可以换来在寒冷的冬天围着火炉,对遥远的春天进行美好的构思和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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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里的一团火
  ——《故乡雪飘》之九
作者:谢宗玉 




  秋天收了谷子,把空地种上油菜,父亲这时总要抽空去后山一趟,赶在风雪来临之前,烧一窑炭回家。父亲把上好的木炭送到集市换一些冬季必需品,稍次的木炭就存放在自家的楼板上。做完这一切,风雪就从北方赶到了我们村庄。
  风雪摇着北边的窗棂吱呀吱呀直唤,风雪踢着多年失修的门板咣啷咣啷直响。风雪像一个被冻得气急败坏的小孩,要一头撞进家门。小妹哆嗦着把小小脑袋从被窝里伸出来说:“风也被冻哭了呢?”
  早晨起来,父亲已把家四壁该固定的固定了,该糊实的糊实了。母亲则在房子中央燃了一团锣木炭火。我和小妹欢呼着跳下床,知道又到了漫长的烤火季节。多好的冬天啊!再不用去拾那拾不完的柴禾,再不用去扯那扯不完的猪草,父母手中也没了那些耕耙播割之类的活计,连小妹也用不着一个人伏在田垅跟昆虫小蚁说话了。一家人团团围在一堆炭火旁,四双眼睛把一年到头都没有好好打量的彼此认认真真端详了一番。可笑是,每一个人都成了熟悉的陌生人。譬如父亲的后脑勺居然稀稀朗朗有了些白发,我和小妹就不知道。而小妹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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