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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一路下山,中途也不停留,很快就到家了。把柴禾从肩上掷下,大伙儿取出柴刀,各自回家,然后就站在锅边,如长鲸饮川,连喝三碗稀饭。再屋前屋后,纷纷叫喊起来,一人拿块毛巾,提条短裤,走到村东头那口大大的山塘边,跃身入水,一泡就是整个中午。酷阳如水,把整个村庄的声音都浇灭了,惟独山塘里的欢歌笑语如莲花般开放,再怎么浇也浇不灭。
若干年后,我带着从小在城市长大的妻子回到村庄。我们去爬山,想重温过去的岁月。妻子上倒是上去了,但下山时,却双腿颤颤,惧不能动。她担心一脚踩空,就会一路滚下山去。我听了她的担心,回头望着她哈哈大笑。妻子梨花带雨,马上露出一副欲哭的样子。末了我只能蹲下来,让她匍伏在我背上,背她下山。山路由于少有人行,石板上已布满了厚厚的青苔,两边世代分离的灌木也伸出长长的柔柯,似有合拢的念头。我走着走着就有一些伤感,我给背上的妻子讲起了山路过去红红火火的日子,我讲的都是少年时的龙马精神。我露出非常神往的样子。在背上的妻子大概是感动了,在后面细细腻腻吻我的耳垂。很快我就情难自禁,反手将她抱到胸前,然后密不透风地吻起来。……后来就在那条山路上,我们站着做了一场要死要活的爱……不久,我知道妻子有了身孕,如果我们的儿子就是在那一回怀上的,那多少就有一些寓意罢?我是从那条山路上走出去的,我希望故乡那条山路也是儿子生命的起点,以后不管他走向何方,故乡依然是他的根之所在。知道了这一点,当他回首的时候,故乡的那些祖祖辈辈,包括我,多少会在他的脑海里留下些依稀的意象吧?
夏砍硬柴,秋砍茅柴。这似乎是瑶村的一个规律。秋天叶子红了,成熟了,火力也就足了。砍回家烧起来就不再是烟少火少。秋天收了稻谷,瑶村人砍茅柴可谓砍疯了。往往不等天亮就上山,爬到山脊,天才蒙蒙亮。然后像割稻一样,你在这个山坳撕一个裂口,我在那个山脊撕一个裂口,把柴砍得一片一片地倒下去。往往并不立刻捆上挑回家,而是让它晒上两三天,等稍稍干了一些,再挑回去。这样一来,同样的重量,就几乎可以多挑一倍的柴。这种现象,瑶村人称之为“砍放柴”,大概就是先放一放的意思吧。今天挑前天砍的柴,明天就挑昨天砍的柴,而后天就挑今天砍的柴。这样就轮了起来。
也不要担心别人会把你的柴挑回来,瑶村民风纯朴,这样的事情少有人做。即使有人做了,他也会先在你的裂口边砍足湿柴,然后再把你的干柴挑回家,颇有些交换的意思。这样你就吃不了多少亏。这样的人不是长期“砍放柴”的,偶尔上山去砍一回,见有现成的便宜可捡,也就捡了一回,但又不想让你吃多大的亏,所以就会在旁边砍些湿柴还你。
砍柴回来,一般还是上午八九点钟的样子,这时掷下柴禾,吃了早饭,还可出工做别的农活呢。
十天半月下来,再站在山脚下一望,就发现砍过的地方补丁似的,这这那那缝在大山腰脊之上,大山就恍若有了父辈的模样。仿佛正低着头,专心某件农活呢。而他清贫的背脊就这么露出来了。
呀,我差一点忘了春末砍柴时的情景。春末的时候,满山遍野开满了红杜鹃。而在那样青黄不接的日子,红杜鹃又是一种不可多得的美食。所以那时砍柴,等把柴砍好后,每个人都会采许多许多的红杜鹃,满头满脑插在柴上。这样挑柴下山,远远看去,就像挑着一担担的花回家。如果砍柴人有很多,就会像挑着一座花山回家了。黯春的村庄一下子就有说不出的明亮了。
……嘿,那段日子,瑶村每个人皓白的牙齿都被满口杜鹃染成了胭脂的颜色……(20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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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蜂
作者:谢宗玉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情景多么奇特啊。
是在春天,阴阴的天气突然放晴,村庄里所有的事物跟着明亮起来,连灰灰的瓦楞湿湿的墙角也如墨玉般泛着淡淡幽光。当然村庄最耀目的事物,则数田野的油菜花。那种炫目的金黄,铺天盖地,云蒸霞蔚,将村庄团团围住,黎青的村庄就成“黄金盘里一青螺”了。
油菜花最灿烂的时候,又有阳光,村庄里最热闹的就数那些密蜂了。谁也不知那些可爱的小生灵来自何方,没几日,村庄的空间就到处充满了它们的身影。早晨,父亲要出门,那些小小身影,像流星雨般,在父亲眼前横飞、竖飞、斜飞。尔后突如一粒石子,迎面朝父亲射来,让父亲避之不及。也有的时候,它只从父亲耳际斜擦过去,父亲一扭头,它早逃也似的飞远了,空气中只留下它触弦般的嗡声,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仿佛一个错觉,很快父亲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只有阳光丝丝分明,瀑布般倾泻在父亲前方,迷乱着父亲的目光。
南墙照着阳光,照着阳光的南墙居然成了蜜蜂的憩栖之地。蜜蜂在南墙边飞来舞去,突然朝墙壁上一撞,父亲正担心它会受伤,它却像学了隐身法似的不见了。父亲走近一看,才发现南墙上有星星点点的小洞,蜜蜂都钻到小洞窟里去了呢。父亲这时就会讶然地站在一旁,感叹才来几日的小东西竟比自己更了解村庄。然后父亲就会觉得村庄的神秘又加了一层,自己在这个村子居了半辈子,竟不知墙壁上那些星星点点的洞窟,而现在知道了,父亲又不知它们是怎么来的。父亲怀疑是雨水的原因,但雨粒大概只能将土墙打成坑坑洼洼。父亲又怀疑风也参与了这项工程,但风也不可能将洞儿雕琢得这么圆滑。然后父亲就知道,夜里鸣叫的虫子一定曾借居过这些洞窟,为了舒服,它们摩摩擦擦,钳钳咬咬,洞穴就成现在的样子了。也许还差一点,但新近迁进的蜜蜂随手加以改造,温暖而舒适的洞穴就真的成了……父亲站在那里胡思良久,然后被一声鸡鸣、一粒犬吠或者被母亲的手捏了耳朵,才会惊醒过来,父亲笑笑,摇摇头,去东坡翻土种豆了。这时节种的豆叫六月黄豆,豆期短,一到六月就能收了。
父亲没弄明白的事物,闲散在家的你会接着弄明白的。先是黄狗儿逐着一只低飞的蜜蜂到了南墙,见南墙边群蜂乱舞,就呜咽着轻吠起来,你一好奇,自然会跑过去看。然后你就会发现父亲已发现的秘密。接着你还发现,蜜蜂儿不但飞进,而且飞出,在南墙边绕一圈,然后飞远。你带着黄狗追出去,就看见村外田野里的油菜花在阳光下亮得刺眼,浓郁的花香异常的熏人,闯进花丛中的你突然有了头重脚轻的感觉,思维恍惚着,花外的村庄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慢慢地,就习惯了那种明艳和郁香,清醒过来的头脑突然一激棱,四处便听得嗡声大作,像似在淋一场音乐雨。而花的海洋也是舞的海洋,你再度被眼前奇异的景致弄呆了,洇浸在音乐中的小小身子变轻,变轻,渐渐飘浮起来,感觉自己也成了花丛中万千蜜蜂的一只。翕动着薄透的翅膀,从一朵花蕊飞到另一朵花蕊,然后沾着一身金黄飞回村庄。
晚上问油灯下穿针引线的母亲,母亲说那是蜜蜂在酿蜜。你就想,这样下去,南墙的土砖要不了几年不都成糖砖了吗?夜里有梦,是父亲下令拆了南墙,然后把糖砖一块一块往粮仓里搬。你兴奋不已,一边搬着,一边大口大口往嘴里塞。满嘴余香,梦醒犹存。
起来后你想找个法子不让蜜蜂浪费才好。你找来一个小小透明的玻璃瓶,来到南墙边,用一支木签伸入洞穴,轻轻捣拨,小蜜蜂受了骚扰,就会吱吱吱地叫,这时你忙在瓶盖拧开,将瓶口对着洞口,小蜜蜂一爬出来,就飞入瓶里了。没半天,你就用这样的方法捉了好多的蜜蜂。然后你又采些油菜花往瓶子里塞,你希望蜜蜂在瓶里帮你酿出蜜来。但两天过去了,它们都没动静。你就怀疑它们要新鲜的菜花才能酿蜜,然后你私自与蜜蜂许诺:你这时放了它们,等它们采蜜之后,再飞回你的瓶里。蜜蜂无言,你就当它们同意了。于是把瓶盖拧开,一只,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