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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浅-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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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回,北京大学作家班的人请吃饭,戈麦也去了。他坐在我身边,小声对我说:〃在座的不是名人就是教授、博士,只有我什么也不是!〃戈麦想过一种诗人的生活,但自觉此路走不通;他又想过一种普通人的生活,但为他所爱恋的女孩所拒绝。我是后来才知道这些事的。 

  在戈麦1991年5月以第三人称写的《一个复杂的灵魂》(后被戈麦好友、诗人西渡将题目改为《戈麦自述》,放在他编的戈麦诗集《彗星》的卷首)一文中,他说:〃戈麦喜欢一切不可能的事,他相信一位年岁稍长于他的诗人的一句话:'让不可能的成为可能。〃'这句话是我说的,在短诗《李白》中。 

  有一段时间我住在北京火车站附近的一个大杂院里。我们住得较近的十几户人家轮流负责收水电费。有一次那是在戈麦去世以后为了收水电费我敲开了一户人家,这家里忽然冒出来一个我以前没太注意过的女孩。她问我:〃你是西川?〃我感到诧异,没想到在我的邻居中还有人知道我的笔名。那女孩接着问:〃你认识戈麦吧?〃这使我越发诧异。〃那么你是谁?〃她说你别问了,以后再说。可以后我再也没见过这个女孩。 

  戈麦从未见过海子,他曾引此为憾事。但是尽管互不相识,他们依然是精神上的兄弟,他们都是早慧的天才。我听说,还是在海子两岁时,村子里每开批斗大会,总要先由海子家人把他抱上台去朗诵一段毛主席语录,这无疑使每一次批斗大会多了点儿喜庆色彩。 

  海子15岁进入北京大学法律系。但他学习法律纯属偶然:考大学时他可能还不大清楚法律为何物。他报考的第一志愿本是上海复旦大学中文系,但没有被取录;他的第二志愿是北京大学中文系,但也没有被录取。大概是北大法律系负责招生的老师看到了他的材料,便与他家人联系,问他是否愿读法律,他这才成了法律系的学生。我现在想,如果当年他上了复旦大学中文系,他不可能是后来的海子,如果当年他上了北京大学中文系,他也不可能是后来的他。作为一名法律系的学生,他曾写过一篇论述马克思主义法哲学的沦文,据说这篇论文曾经得到过著名学者金观涛的称赞。他还向我推荐过印度的《摩奴法典》,说这是法律与诗歌结合的典范。 

  由于海子没有受过严格的文学训练,因而在某种程度上他保持了对文学的〃大众式〃的热爱。他广读武侠小说。大概那时已出版的金庸、古龙、梁羽生的书他都读过,并且买下来。他说将来他打算用这些书帮他在乡下做裁缝的父亲开个租书铺。 

  由于海子没有受过严格的文学训练,他的身上始终洋溢着一种自由的写作精神。这首先表现在写作的抱负方面,其次表现在对语言的霸占方面,再其次表现在对想象力的挥霍方面。有一年他旅行去了四川。在成都他见到一些诗人。吃饭时大伙比赛想象力:天堂是什么样?天堂里有什么?后来海子跟一禾和我吹牛:他的想象力最棒,他把别人全〃灭〃了。 

  在海子身上蕴藏着自然之力,因此他的写作无需仰赖书本、理论。他把自然之力转化为直觉判断力,一眼就看出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其实就是一部《旧约》:像大卫王一样,布恩迪亚上校也领兵打仗,也写诗,也睡女人,也搞小发明。由于有了《旧约》的背景,《百年孤独》得以放肆地展开,同时不失其精神的一致性。他瞧不起《百年孤独》的追随者们;他瞧不起他们鸡零狗碎的文学。他认同韩波那样的少年天才。他在一份写作提纲上写道:〃要和韩波赛一赛。〃 

  海子去世以后,骆一禾和我做了分工:他与海子家人、政法大学校方一起去山海关料理海子后事,我则留在北京为海子家人募捐。一禾从山海关回采,未回自己家,先来我家。他一脸疲倦,头发上、黑色的风衣上落满尘土。从某种意义上说,一禾与海子是两类不同的诗人。他们走到一起是由于他们有相似的诗歌抱负以及同等强度却不同质地的才华。骆一禾文雅、渊博、深刻、正直、爱朋友,对于世界文明负有使命感。他的写作和做人被〃修远〃这两个字表达出来。戈麦曾经把他的《修远》一诗复印下来,贴在床头,反复诵读。 

  一禾生前常常说到〃义人〃和〃义人之路〃,想必是由于深受其父母的熏陶。一禾的父亲骆耕漠是我国著名的经济学家。我在陈敏之为《顾准文集》所写的序言中读到,一禾的父母与顾准是肝胆相照的朋友。1974年,由于坚持思想而历尽坎坷与折磨的顾准病危住进了医院,这时在病榻边悉心照料顾准的人中就有一禾的父母。 

  一禾在写作之初,曾经受益于老作家王愿坚,他们之间有书信来往。我和一禾相识的时候他已有一些作品发表、那时他穿着,一件褪了色的蓝色卡叽布中山装,一天到晚为文学忙碌。北京入学五四文学社印行过一本《大学生文学作品选》,刊中推出一辑诗歌,贯以〃第三代〃之名。这看来是〃第三代〃作为一个诗歌批评术语第一次被使用,这是一禾的功劳。 

  他后来成为北京出版社《十月》杂志编辑部的编辑。本来他可以有更多方便发表作品,但他严格要求自己不与其他杂志的编辑互换作品来发表,他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他称之为〃文学肉虫子〃的人。为了在《十月》发表作品,恭维他的人大有人在。有一次,一个人往他家里打电话,在电话里想象他家窗外一定是一座花园,一禾回敬道:〃我家窗外是一条臭水沟!〃 

  被一禾视做朋友的人,一定是他从内心深处敬佩和珍重的 人,这其中有诗。人昌耀、小说家张承志、小说家黄尧、传记作家林 贤治等。我本人能够成为一禾的朋友是我的荣幸。他帮助我在《十月》上发表了我22岁时写的长诗《雨季》,并且为《雨季》专门写下一段引言,我把这引言视做他卓绝的心声: 

  我们祈愿从沉思和体验开始,获致原生的冲涌,一切言词和变动根源的现代意识。它将决定诗人在人心中留下的影像。为此这诗歌成为一种动作:它把经历、感触、印象、幻想、梦境和语词经沉思渴想凝聚,获得诗境与世界观的汇通,并通过这凝聚把启示说得洗练:某种震撼人心的情绪骤然变为能听似见的,从而体验令人的生命。这诗歌不是心智一角孤单的发声,而是整个精神活动的通明与诗化,它剥凿着现代意识,直到那火红而不见天日的固体呈现于眼前,新鲜而痛楚。 

  1997.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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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子·骗子·傻子(一)
作者: 西 川

  疯子·骗子·傻子 

  如果你想见识些稀奇古怪的人和事,如果你不怕被这些稀奇古怪的人和事所纠缠和折磨,如果你还有点把握能坚持住说得过去的思维能力,以便看得出这些稀奇古怪的人和事的稀奇古怪之处,那么你就写诗吧。在多数人看来,写诗是件容易的事:一张纸、一枝笔、一点灵感,一点青春就足够了;但我要对此稍做补充:诗歌写作可能像个黑洞,它会把你吸人其中。一旦你开始写诗,你和世界的关系就有了变化,世界本身也改变了:黄色的橘子变成了蓝色的,而蓝色的天空变成了红色的。你觉得你从一种常识状态中挣脱出来,你觉得你好像被施了魔法,你的场也变了,你的光晕也变了,你觉得你就要发疯。这时,你不知道,疯子们在朝你靠近和聚拢。疯子们都是些敏感的人。他们发现了你的场的变化。他们心想,那是什么?那儿发生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事?于是他们就来了。 

  来人在我面前坐下,却什么都不说。我知道他有话要说。他的脸已经憋红了,他脸上的壮疙瘩一粒粒涨得像石榴籽。我以为他见了我紧张,以前也曾有人在我面前紧张得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所以我把脸转开,不看他,好让他放松。他叹口气,说:〃我要跟你谈点儿大事。〃噢,他不结巴,我自做多情了。他终于鼓足了勇气,开口说话:〃中国诗人全都太小气,太没出息,上不知天,下不知地,只能写写身边小事。〃我想他是把我也包括在了〃没出息〃的诗人中。面对一个瞧不起我的人,我尴尬地问他都读过哪些人的诗。他说他没读过多少诗,因为他的家乡(宁夏某地)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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