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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常人的眼光推测,永不会正确。
他只是死都不肯示弱,戒备深重,就像受伤的野兽。
畏惧无力如旁人畏惧死亡,憎恨怜悯如旁人憎恨污蔑。
无力是面临不可抵抗巨力时,对自身的怀疑,
怜悯则是强者面对弱者时优越感的体现。
——该怎么告诉他,即使了解了他的处境,戚少商也不会表示怜悯?
“只要顺着砖缝摸下来就行,真聪明。也许直接走反倒更安全。”顾惜朝赞叹地说完,却见他还在发呆,益发奇怪,转身狐疑地盯着他。
还是没反应。
怎么回事,自从被救起来,就一幅死了亲娘的沉痛表情,难道被仇人救了打击这么大吗?
很困扰?哼哼,难道他真的以为顾惜朝是个不知感情为何物的蛇,会随时咬上旁人的喉咙?
还是他已经发现了,方才那一斧劲道不足的真正原因?
戚少商非常聪明,看出来毫不奇怪。
可又似乎没上心,没打算问。
这样最好,相安无事。
——要多少次认识到自己的渺小和孱弱?
够了。
有些东西,不事到临头不可能明白。
对方的话越诚挚,顾惜朝便越想笑。
何尝不想,
功力已散,还谈什么内力?
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失去理智,还谈什么未来?
只要扳倒了蔡京,以后便再也不会有人鄙夷,再也不会有人追杀。可以去风雨楼,也可以请诸葛先生推荐入朝,什么抱负志向,都能尽情施展……吗?
多美好的前景啊。
戚少商,戚少商,你这么说,是怕我失去了追求的目标?
莫不是吃错了药?
顾惜朝既然欠下了债,便不稀罕谅解,不需要,也要不起。
你可知对复仇的放弃,于我是多大的侮辱?
又可知我在翻遍了医书后,几乎失控下烧了“朝朝暮暮”?
我知道,你大度,大度到想成为托起风筝的风。
——可若顾惜朝成不了风,便是跌落到哪里都无所谓。
这是仅存的尊严。
不管现在还是将来,
只要你哪怕对我露出一丝的怜悯,
就算追到天涯海角,
也要,
杀,了,你!
最后斜了戚少商一眼,顾惜朝撕下块衣襟扎好伤口,再将手指贴上砖缝,走了几步,回头,见他仍旧若有所思地呆站着,心头窜起一苗怒火,
“快跟上来!还想掉下去吗?”
戚少商立即跟了过来,检查着左边的墙面,仍然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难道是做贼心虚的错觉?
突然想起在旗亭酒肆刺杀他时,做贼心虚,还被戚少商误会是害怕偷酒。
其实做贼何必心虚。
既然做贼,便舍弃心虚,否则为什么要做贼?
天良未泯又要做伤天害理的事情,才最糟糕。
——如他。
可,现在又没有作贼,光明正大,隐瞒的事和戚少商毫无关系,紧张什么,内疚什么?
然而顾惜朝就是觉得内疚,仿佛心里粘着根蜘蛛丝。
两人各怀心事,分头摸索,很快就有了新的发现。
“这里也有。”
戚少商挥手,把同伴叫了过去。
果然墙缝里又有一个突起,看上去和先前的差不多。
但方向不同,作用大概也相异吧?
顾惜朝稍微犹豫片刻,伸手欲按,却被挡住。
“回避掉就好了,何必触发?”
“不触发怎么知道规律?你怕死走远些。”
话里永远都带着刺。
戚少商叹了口气,拉他一直走到地道拐弯的地方,掰下块小木片返身弹去。
嗤的一响,
再无下文。
顾惜朝沉默片刻,笑道:“已经失效了,还这么紧张。”
可能么?戚少商宁可相信自己是太暗失了准头,示意这笑得嚣张的年轻人留在原地,走回去按了数次,依然无反应。
回头看他笑得志得意满,心上不禁一轻。
原来有人比九现神龙更相信九现神龙,不是太讽刺了吗?
是不是最了解你的,往往不是朋友,而是敌人?
还是,他本就既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
仅仅是顾惜朝?
可他……
“回来吧,这机关已经被毁掉了。”
卷发的同伴站在地道口,指着上方,一道比其他缝隙宽得多的暗影盘亘其间。敲击发出金属的声响,似是闸门之类的东西。
戚少商将火把凑近,忽然看到闸门缝隙里夹着一块东西,纵身扯下,却是块黑色的布料。
“看来那些黑衣人也吃了不少苦头。”顾惜朝状甚困扰,“我最早以为母亲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被迫逃到杭州。可她又不笨,怎会潜逃还大张旗鼓地开妓院?应该是蔡京的命令,借此接近秘密持有者,然后因私情叛变被杀。现在看来,她早就在暗度陈仓,倒是小看她了。”
真不愧是母子。
戚少商不自在地扯了扯嘴角,立即听到顾惜朝讥诮的笑声,
“怎的,是不是觉得她比我聪明?”
“这……”
“她是比我聪明。我当时太骄傲,太急迫,以为定能成功,连后路都没留。”顾惜朝说着旧事,便带了几分煞气,“哼,哪知道要杀的居然是这么个……人人都不想杀的人。”
人人吗?
戚少商叹了口气,
想笑,
笑不出来。
确实人人都不想杀他,可结果不是杀的不干脆,一路连累兄弟,就是可惜不能为其所用,成为无数人的眼中钉。
这样的欣赏,倒宁可少一点的好。
“苦笑什么,想报仇还来得及。”
戚少商答:“你说这些,是怕我现在信你,关键时刻却不信,对不对?”
顾惜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中有一星火光闪动。
确实,
他已经太多次于关键时刻被出卖,功败垂成的感觉,非常糟糕。
“你这么了解我。”
“我倒更佩服你对我的了解。”
顾惜朝对谈小碧说的那些话,透彻得连戚少商自己都觉得不安。
一种仿佛毫无防备的不安。
作为武林中人,特别是一方龙首,他并不喜欢被人完全看穿,也不可以被人看穿。他希望别人只看到表现出来的部分,只有如此,才能掌握住他人的反应。但顾惜朝根本无视他的防备,只一眼便抓住了本质,甚至还了解那些容易被误解的东西,究竟该如何解释。
他们真的是知己。
错的,反而是对顾惜朝一败涂地时的鄙弃。
他不需要怜悯,
因为即使断翅,也仍旧是鹰。
顾惜朝向前走了几步,突然道:“你这么简单,多看看不就了解了?他们那些人,都是没有眼的。”
动人的话,却是说得光明磊落,甚至有些真诚的困惑。
戚少商听到心中有根弦正铮铮而鸣,一如读罢《七略》,心中边关风疾,大漠孤烟;一如那夜琴剑合鸣,月色如洗,酣畅淋漓。
相遇太美,
所以顷刻间情根深种。
相杀太苦,
所以转眼便弦断剑折。
如今有了足够的理由,却又太迟。
迟么?
重新开始迟,继续,却不迟。
便全力一飞,冲天而起,
不必伤春悲秋。
地道转过一个弯,陡然转而向上,不一刻,漫天星月柔光透了进来。
出口到了。
●23 午夜,夜色如水
东京开封府,因定都于唐之汴州,人称汴京,为五代梁、晋、汉、周四朝古都,及至大宋,更是车水马龙,一派繁荣景象。
城内有三套方城,分别为皇城、里城、罗城,屋宇密集,街巷复杂。中四水贯都,分别为金水河、五丈河、汴河、蔡河,由护城河连通,水运极为发达。
换句话说,比起街巷,水路更为便利,且,可以到达京师的任何角落。
孙青霞此刻就在水里,
剑在腰间,
只一人。
“一直剑”孙青霞,很高,很俊。
每个人对他的印象都不同,但一眼看到他首先想到的,必定是“孤”。
他的剑很快,很美。
见过他使剑的人都说,他的剑就像是流出来的,而不是刺出来的,他的动作也似流出来的,而不是做出来的。
另外,他是个很有趣的人。
虽然很多人见到他的冷和傲都不会觉得有趣,但戚少商一眼就看出来了,并引为挚交。
从那以后,他就变得不是太孤了。
他也是个潇洒的人,
名利如粪,
权势如土。
一生中惟独重视两样东西。
剑,
和色。
色是美色,软玉温香,能让他过得快活,过得有色彩,
而剑,则是剑道,即侠道,是立身处世的准则。
——因此他才会在个其凉如水的夜晚外出,离开了温暖的被窝。
他要去的地方叫“千青园”,是个很小的花园,和周围王公贵族的华院相比不够贵气,门前也很冷清。园子的主人姓王,倒也是皇亲,可惜汴京的皇亲太多,一个早已死去的贵妃亲戚,自然就不那么受关注了。
孙青霞来这里有三个理由。
第三,他名为青霞,夜探一个叫“千青园”的地方,算是有缘。
第二,他的好友,金风细雨楼代楼主戚少商含冤,远在杭州不能回京,与这个园子的主人有很大的关系。
第一,这个关系,牵涉到凄凉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