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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轻尘不言,只从袖中伸出了右手。
石壁油灯火焰轻吐,月色从监牢斜上方一小小天窗流进。
檀轻尘的手掌呈刀型,手指优美修长,指尖圆润,当日月下初见,他手指划过琴弦,就如同一幅画。
而此时,这只堪称完美的手却少了拇指,只余一个丑陋不平的、泛着黑、流着脓血的伤口。
大圣遗音琴,从此寂寞。
贺敏之只觉得喉头被棉花堵住也似,半晌说不出话来。
不必询问,已知檀轻尘供词上的指印从何而来。
聂十三动容道:〃七弦心琴。。。。。。〃
檀轻尘淡淡道:〃这等惑人心术的功夫,废了也罢,也算是当日伤了敏之的报应吧。〃
贺敏之咬牙问道:〃太子还伤了你哪里?〃
说着仔细打量他。
只见檀轻尘面色苍白,五官一如既往的尊贵完美,瘦了许多,四肢却都好端端的尚在,当下略松了一口气。
又见他盘腿坐着,一双脚却是裸露在外,未曾穿鞋,脚背肌肤已经冻伤裂开,青紫流脓,贺敏之心中微惊:〃脚怎么了?为什么不穿鞋?〃
檀轻尘眉头微蹙,嘴角却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太子怕我逃走,过堂时吩咐用火炭将脚底烫烂了。〃
贺敏之怒极之下,反倒冷静下来,问道:〃你这案子,疑点甚多,燕夜来的供词和指印我看了,倒是没有破绽。〃
檀轻尘见他立即扯回案情,眼中失望之色一闪而逝,低声道:〃燕夜来,原是我对不住她。〃
〃半年前,蝶楼暗杀我,派来的杀手就是燕夜来。我。。。。。。爱惜她的容貌,便留下了她,纳为侍妾。她对我心有恨意,所以。。。。。。〃
贺敏之打断道:〃檀轻尘,我没心思听你扯谎。〃
见他微微一震,冷笑道:〃你说到燕夜来时神情不定,我在大理寺听审三年,人犯撒谎的种种神态早就一清二楚烂熟于心,又怎会看不出来?〃
〃你十四王爷睿亲王,生平见惯了各色美人,又不是未尝荤腥的急色鬼,这个燕夜来再美,也不至让你强留为妾,以致她借机报复吧?〃
〃你不说实话也不打紧,我总会审出来。〃
檀轻尘笑容古怪,似伤心又似隐忍,静了静,道:〃燕夜来与我一战后,未能杀得了我,反倒对我情根深种。我的确是沉迷于她的容色,纳了她,但。。。。。。一直未圆房,到现在她还是处子之身,她心怀怨恨,以为我是戏耍于她,此次青辰教一事,便为太子所用,攀诬了我。〃
贺敏之听到〃处子〃二字心中一凛,已捉到供词中的老大破绽,登时大喜。
看向聂十三,笑道:〃江湖女子,果然性烈,只是爱不得便往死了恨,却是害人害己。〃
聂十三若有所思,道:〃燕夜来行刺檀师兄,苏缺杀你,难道蝶楼竟已被太子所用?〃
檀轻尘蹙眉道:〃燕夜来行刺的时间,正是我封睿王之后,想必太子也未曾料到我会纳了燕夜来,这番借她为伏子,也是顺手凑巧。〃
叹道:〃算我对不住她。〃
贺敏之笑道:〃咱们这位储君,毫无克己之能、容人之量,只落得个待人残忍,幸好手段虽狠,头脑却是笨的,行事更是草率可笑错漏百出,这案子,原是好翻得很。〃
说罢起身,却忍不住疑道:〃檀轻尘,你既爱燕夜来的容色又不与她行房,你是不是不能人道?〃
看着贺敏之和聂十三身影消失,檀轻尘一笑,月色下分外邪气危险:〃敏之,以后你会知道我是不是不能人道。。。。。。〃
檀轻尘素来不着急,人生就是一场漫长的谋取。
许多事情,尤其是自己所求的事情,都需要等待和忍耐。
然后,精心策划,完美操控。
贺敏之与聂十三走过甬道时,只听一监牢里传来女子的歌声,反反复复,只是两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知不知?〃
低回婉转,如诉如慕。
在这静夜的监狱里,分外动人心魄。
聂十三怔怔的听了片刻,开口道:〃越人歌。〃
贺敏之叹道:〃是啊,是个痴心女子。〃
心思一转:〃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莫非歌者就是燕夜来?〃
说话间已走到歌声所在的牢房。聂十三点燃石壁上的油灯。
灯光映亮了女子的容颜,两人不禁微微吃惊。
那女子无疑是个出色的美人,纵不施脂粉,面容略有些憔悴,她的美貌也足以点亮幽暗的牢房。
只是她精巧的下颌和多情的眼,眼下一颗胭脂留醉相思等闲的痣,竟与贺敏之有五分相似。
贺敏之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是燕夜来?〃
女子点头。
聂十三隐有怒意,贺敏之却只觉得悲哀。
原来如此。
檀轻尘对自己的用心已是昭然若揭。
两人默默走回厅堂,张祥兀自跪地颤抖。
贺敏之一言不发,径自出门,聂十三紧随其后,只冷冷看他一眼,接触到那个眼神,张祥抖得愈发厉害。
清寒的夜风吹尽了狱中的浊气。
贺敏之深深呼吸,笑道:〃十三,你那样对张祥,很是聪明。〃
聂十三道:〃那年他辱我,按宁律也就免职流放千里,现在他认出我来,我却什么都不做,就是为了让他日日夜夜担惊受怕,永不解脱。〃
贺敏之笑了笑:〃这种恶人通常胆子都小得很,定会天天琢磨咱们会用什么恶毒法子报复,此后就是他自己罚着自己一生不安了。〃
想起一事,说道:〃檀轻尘虽入狱受刑,却颇有遇挫不折,遇悲不伤之态,着实令人佩服。只是他右手拇指被割,是不是伽罗刀的功夫也都废掉了?〃
聂十三转眼看到街道上有大树,纵身而起,如鹰隼冲天,姿势漂亮利落之极,已折下几根树枝,淡淡道:〃看好了。〃
六根树枝夹在双手除拇指外四指的指缝中,如鬼如魅,变招繁复,手指似有魔力一般,指间树枝纵横跳脱,攻守兼备,尽取十八般武器的精华,刺、砍、削、挑、旋、缠、圈、拦、拿、扑、点、拨,只叫人眼花缭乱,最后竟在聂十三周身形成一圈枝网,密不透风,间或有树枝做暗器飞出,却是防不胜防的迅疾诡异。
聂十三扔开树枝,声音有些冷淡:〃这就是伽罗刀。伽罗刀有天下第一刀之称,江湖中极少人能够从这套刀法下全身而退。我演给你看的虽不得其神髓,但形却有九分相似。檀师兄已经练得极好,而且这门刀法不需要拇指,所以你放心,他武功还在。〃
贺敏之脸色苍白:〃这么繁杂的功夫,亏他能练得下去,看得我头晕,都想吐了。〃
颇为紧张,问道:〃他若是用伽罗刀对付你,你怎么办?〃
聂十三淡淡道:〃刀法虽变幻繁复,檀轻尘的咽喉却只有一个,手只得一双,以简破繁即可。〃
这本是武学至理,但聂十三轻描淡写的说来,却异常直白浅显。
天下最真实的道理,往往听起来都是最简单的。
比如肚子饿了要吃饭,比如你爱的人被别人看上你就会吃醋。
所以聂十三静默片刻,突然道:〃檀轻尘喜欢你。〃
贺敏之闲闲的道:〃他是男人。〃
〃我也是男人。〃
〃他是我舅父。〃
〃他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放手。〃
贺敏之停下脚步,异常认真:〃可他不是聂十三。〃
笑嘻嘻的掐了一把聂十三的脸,仰起头轻轻咬在他的下颌,心满意足的拥着狐裘转身走了。
聂十三勉强板着脸,眼睛里却满是笑意。
第二天一早,傅临意正梦到方开谢约自己赏花,喜不自胜,欢欣鼓舞,突听耳边一声清喝:〃一起验尸去!〃
大煞风景。
傅临意大怒,睁开眼,却看到贺敏之那张又秀气又漂亮的脸,和满脸的虎狼之色,怒气被吓跑,只敢抗拒道:〃我不去!大清早的,且让我多睡会儿吧,昨夜喝得头痛。。。。。。〃
聂十三不耐烦听他唧唧歪歪,一把拎着脖领子。十一王爷立刻陪笑着起床,二话不说,飞快的洗漱了换了衣服跟着就走。
贺敏之带着大理寺的仵作和书吏,一行人去了城郊义庄。
睿王妃身份贵重,死在狱中后,狱卒倒也不敢随便弃尸乱葬岗。
莫太微吩咐买了口薄皮棺材,先寄放在义庄。
卷宗上所言,睿王妃死因是感染风寒,积病难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