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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数学就少不了做题。李敖做习题不在行,但扯别的却有一套。他在练习簿的第一页就来了一段“簿首引言”,引Oscar W.Anthony的一句话说:“数学是人类智力的灵魂……它超越了空间与时间的领域,告诉我们宇宙是这样的悠远,光线曾经历百万年的行程,方才照射到大地上……”这些话与练习题毫无关系。后来,练习本发回来,在“它超越了空间与时间”的一行下,被严侨打了一条红杠子,下有朱笔批曰:“我想它超越不了空时!”李敖看了,觉得这个老师真是可爱,他是数学老师,但他在精改习题以外,还会跟学生的引文打笔仗!
李敖对严侨着迷,愈来愈欣赏他,渴望与他交流。后来,他花了几天的时间,写了一封长信,信中细述自己成长的历程、对现实的不满、对国民党的讨厌等等,他把信交给了严侨。严侨看了,对他有所劝慰。两人的交情,从此就不是一般的师生关系了。
李敖升高二后,数学课改由黄钟老师来教。但尽管如此,李敖与严侨的交情与日俱深。严侨家住育才街5号,就在一中斜对面,是一栋日式木屋的后半栋,前半部分归另一个老师住。因为一栋房子硬分成两半,所以显得狭长阴暗,不成格局。严侨常约李敖上他家去找他。有一次,两人同去看望住院的黄钟老师,回来时已是晚上,严侨要回家了,约李敖同行。在路上,他突然神秘地对李敖说:“你不要回头看,我感觉到好像有人跟踪我,是蓝色的。”(按:国民党特务源出蓝衣社,此指国民党特务。)李敖若有所悟。第三天,黄钟老师死了,严侨与李敖再去医院,感触良多。当天晚上,李敖送他回家,他让李敖进屋坐,在昏暗的灯光下,严侨劣酒下肚,话语更多,终于告诉李敖,他是大陆派过去的共产党员。
在当时的台中一中,不时有所谓的共产党、“匪谍”被捕,或枪决、或判刑、或失踪,人人自危。包括黄钟死后,还有人说他也是共产党。黄钟的死,给严侨带来了极大的震撼。他感到人生无常、好人难再。于是,酒越喝越多了。由于没钱,他喝的酒是当时最劣等的米酒。喝酒的方式亦别具特色,没有情调、没有小菜,用牙齿把瓶盖一口咬下,就咕嘟咕嘟喝起黄汤来。喝多了,便大背和醉酒有关的诗词。他最喜欢背的是辛弃疾的《西江月》:“醉里且贪欢笑,要愁那得工夫?近来始觉古人书,信着全无是处。昨夜松边醉倒,问松我醉何如?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曰:‘去!’”每背到最后一句时候,他总是伸开十指,双手向前推出,郑重表示不要“松”来扶他。李敖后来回忆说:“中国文学非严侨所长,他‘以手推松曰去!’自然不知道《汉书》龚胜传中这一典故,也不知道龚胜79岁成了殉道者的悲剧,但他那醉后一推曰‘去!’的真情,如今事隔四十多年,却使我记忆犹新,永远难忘。”
在多次跟严侨的夜谈中,李敖约略知道了他的一些情况。
严侨的确是一位共产党员。他的父亲严琥解放后担任福州市的市长。在国民党败逃台湾后,严侨志愿偷渡到台湾,为解放全中国而战斗。当时,他带着妻子,两人坐一只小木船,靠一个埋在沙里的罗盘导航,到了台湾。到台湾后,就被国民党特务请去。特务问他:“你来台湾干什么?”他说:“来投奔自由。”特务说:“你胡扯,你爸爸在福州做共产党的市长,一般都是儿子跟着老子走,你怎么会来投奔我们?”严侨说:“我不是来投奔你们,我是来投奔自由,何况我有老母在台,我要来照顾他。”特务一查,果然,他母亲在台湾,只好暂且相信。但这样总不能结案,总得找个保人,于是,由他的妹夫叶明勋出面,保了严侨。严侨有两个妹妹,大妹严倬云,嫁给了辜振甫,就是后来台湾大名鼎鼎的海基会董事长辜振甫;小妹严停云,即女作家华严,嫁给了当时任国民党中央社台湾分社主任的叶明勋。
谁知到台中一中教书后,严侨的思想不断发生变化,并且在与李敖的交往中,也受到了李敖的自由主义思想的影响。脱离了大陆这个革命大磁场,特务又时刻在盯着他,他感到一种失落和无为,他想归队,想回到大陆去搞建设。虽然大陆也有他不满意的地方,但毕竟有“新”的气息,有朝气,有大干一场的条件和机会。一天晚上,在自己家中,他又喝醉了酒,突然哭了起来,并且哭得非常沉痛。在感情稍微平静之后,他对李敖做了最重要的一段谈话,其中说他不能让自己的身体被一个党锁住,被另一个党监视,这是他最大的痛苦。他想回大陆。他对李敖说:“现在我们的名册里没有你,可是我想带你回去,带你去共同参加那个新尝试的大运动,这个大运动是成功是失败不敢确定,但它至少牺牲了我们这一代而为了另外一个远景,至少比在死巷里打滚的国民党痛快得多了!”由于他有那样的背景、那样的偷渡经验,李敖对他十分信服并答应跟他走。他也在梦想着参加一个重建中国的大运动。
但梦想毕竟是梦想,就在这一天的深夜,严侨被五个彪形大汉抓走了。此时是1953年,严侨33岁。
见严侨后的第二天中午,父亲在家中讲述了严侨被捕的消息。李敖听后十分感伤,尤其令他担心的是严师母和三个小孩今后怎么办。那时严侨的大女儿才三岁,儿子两岁,小女儿还在吃奶。李敖和严师母商量多次,一筹莫展。李敖当时18岁,正休学在家,家里又穷,可谓心有余而力不足。他只好饿早饭不吃,存下一点钱,送给严师母。后来,父亲知道了此事,严肃责备李敖不可这样做,理由是:“严侨既然被捕了,谁还敢帮他呢!”
父亲的话并非毫无道理,在当时人人自危的时代,对严侨这样一个“匪谍”,人们躲之惟恐不及,怎敢伸出援助之手!李敖和严师母认为只有通过血缘关系和亲属关系这一条路了,只有这些人帮助,特务们才不会产生怀疑。过了一段日子,严侨毫无音讯,严师母和李敖商量,决定北上投亲,希望妹夫辜振甫能给予援助。于是,严师母变卖了残破的家当,带着三个小孩,含泪北上。他们走后,再没消息。李敖忙于准备参加大专联考,也不能再做什么。
有时,李敖晚上散步,经过严家旧宅,遥望月光下的小院,一片浓荫笼罩着死一般的寂静,幽黑的小屋隐藏着难测的惊惧,他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几年以后,李敖听说严侨死在了火烧岛。
听到这一消息时,李敖已从旧梦中挣脱,成为一个成熟的自由主义者了。但尽管如此,他依然认为严侨是自己过去思想成长过程中人格上的导师。他为严侨的死感到难过。怀念之余,他庆幸自己能够亲自接触这么一位狂飙运动下的悲剧人物,是严侨使他具有了那种大陆型的脉搏、那种左翼式的狂热、那种宗教性的情怀与牺牲。他坚信,虽然导师已经倒下去,但他的学生还在前进,他的学生没有倒!
五、暗恋罗君若
在台中的日子,李敖情感的天空曾经飘过一片玫瑰色的浮云,那便是他难以忘却的爱情。虽然这段生活与他在北京时的那次“神秘的初恋”一样,基本上也是一种“自抑”式的暗恋。
一天,李敖像往常一样到省立图书馆读书,发现坐在对面的是一个女孩子,长得身材窈窕,清秀可人,为之心动。她是台中一中的高中学生,在李敖眼中,这女生不但清秀,并且一片纯情圣洁,令人心灵为之净化。李敖回忆说:“我只见过她一次,但我为她30天内,不再手淫,以表示我的净化。”但这种感觉他只保留在心中,少时那种严男女之防的心理依然在起作用,李敖对她的爱慕也只能在诗中表露了。他在诗中写道:
多情总难免
多情总难免,恋爱我岂敢,
心地要纯洁,爱情要遥远。
他对这种暗恋采取了自我抵制的态度,但青春期的到来,那种对异性的爱慕又难以消除。所以,遇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