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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杨全集-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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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从马六甲回吉隆坡的中途,前往淡边村的,在一条漫长的街道尽头,丁字形小巷底部,一排平房中间,我看到四妹,她已戴上假发、假牙,脸上堆着笑容,她迎上来,那一双鲜红的眼眶,像刚被割下四周眼肉似的,赤血好像仍往外流,我悲怆的抓住她伸出的双手,双手仍然粗糙得像包着一层砂纸,我抱着她,握着她的双臂,我接触不到肌肉,只握到两根细骨。
   「你瘦了!」
   这是我的第一句话,显然的她的健康不佳,但四妹坚持她不瘦,我让她闭一下眼帘,她应声把眼帘闭上,我建议她应戴墨镜──马来西亚的太阳比台湾的太阳又有不同,那是一个直射地带,可是她说戴墨镜就什么都看不见,这说明她视力严重退化,在盘问下,她承认已很久不写信,也很久没有阅读书报,大多数时间只能收听广播。
   四妹生命中最沉重的打击,发生在今年(一九九一)四月,娘亲逝世,在她老人家最后的日子里,只剩下她那最被家人嫌弃的小女儿──四妹,陪伴她住院,和从医院回来后陪伴她躺在后院山坡上,默数着生命的流失。安葬过娘亲后,在这个艰难的世界上,四妹就只剩下孤苦一人,虽然她还有兄嫂,但那代替不了娘亲,四妹要自己做饭、要自己去果园,只靠着一对「血肉模糊」而视力渐失的眼睛,哭母的哀恸使视力退化更为迅速,她没有收入,我忽然感到战栗。
   在记者、邻居、朋友们紧迫注视下,以及闪光灯不断闪亮下,我们几乎没有什么话可说,我只好请四妹把我带到她的卧房「说悄悄话」,好容易静下来后,我脑筋几乎仍是一片空白,但四妹的笑容代表一切,她什么都不需要,她说她得到的已经过多,她每月去吉隆坡接受一次陈胜尧医生的义诊,药品由陈医师「半价」供应,她确实十分满足,她穿的和吃的都很简单,我坚持要她看眼科,她说陈医生介绍过眼科,问她医生诊断的结果,她说医生没有说要用什么药。我再一次的问她需要什么,她再一次回答什么都不需要!是的,她说:「这世界对我太好!」她几乎记得十年前台北每一个照顾过她的「恩人」,在这个单纯的女孩内心,十年来都在用来回忆这些人的面貌。但我打破这个温馨的话题,单刀直入的问:
   「四妹,对不起,你还有多少钱?」
   这个鲁莽的问话,十年来一直在我脑里酝酿,而凡是关心四妹的朋友,也都集中在这个焦点,这是可以理解的,一个贫苦的农家女孩,突然间拥有远在台湾的血缘兄弟姐妹为她募集的巨款,在物价低廉的马来西亚,马币一元折合台币十元的贬值情形下(过去,马币一元折合台币十七元),足以使她过一个长期安定的生活。
   「好啦。」她笑得开朗「反正还有很多,你放心啦。」
   「很多是多少?几百?几千?几万?」
   「我一时算不清啦,你放心啦。」
   我当然不放心。
   「你要告诉我还有多少?」我说,「就在今明天晚上。」
   她知道我的住处,她点点头,憨笑着,我惭愧我直盯着她的钱不放,而她却从不为钱担忧,她自认她是世界上最幸福、最幸运的女孩,她感谢冥冥中的主、感谢朋友、感谢世界!我几乎没有什么话安慰她,因为不久我就发现被安慰的反而是我!我的眼疾,我的膝盖,事事她都担心,我坐在她那简陋而挂着蚊帐的床板上,想到我受的一点委屈苦难,比起四妹,我又算什么!
   上苍,你为什么这样对她,这太不公平!
   匆匆告辞,真的是匆匆告辞,当同行的朋友邀四妹到镇上共进午餐时,四妹推辞不去,我也不勉强她去,那吵闹的乡下饭馆,徒使她成为众矢之的。我此行已打乱了她的心境,让她迅速的恢复平静吧,忘掉像我这些给她制造吵闹杂音的访客吧!我握住她那长满鳞片的双手,和枯竹般的双臂,再度伤感!以她的身体,以我的年龄,我知道,这次一别,后会难期。
   回吉隆坡的第二天晚上,我和四妹共同认识的一位朋友、拨电话说:四妹要她告诉我她现有的存款数目,我忽然想脱口而出:
   「我盼望看她的存摺!」
   但我咽回去,我已经十分过份,这样作将是更难以宽恕的过份,我相信四妹懂得我的意思。最后,我离开马来西亚的前一天,拜访了十年如一日为四妹长期治疗的陈胜尧医生,在他的诊所里我们却很少谈到四妹的病,因为病已成定局,所谈到却仍是四妹的钱,他用缓缓的语气,检讨社会上的义行,叹息的指出,很多光明面之后,都有阴影,要靠无尽的慈悲,才能突破。他同样也为四妹担心。
   我知道陈胜尧是留英医学博士,但我不知道他是马来西亚的国会议员和反对党副主席,前年他入狱时,四妹医药中断,病势陡然转剧,以致紧急向台北长庚医院求救,得到支援后才度过难关。于是我想到人生的际遇,假设有心人抓住这场会晤,用以证明柏杨走到哪里总是跟反对派人物接触,我恐怕无论怎么做,都解释不清,这算是访问四妹的外一章吧!
   回台北已经数周,四妹来信说:吉隆坡《中国报》社长周宝源先生已送去鱼肝油,长期供应,但我仍希望她能早日戴上浅一点的墨镜。上苍,看顾更需要你看顾的儿女吧!
   ──一九九一?七?二六?台北《中国时报》
   
   
   怀乡亭记
   ──一九九五年,在台湾的河南辉县同乡,集资在故乡辉县百泉,建立一亭,名「怀乡亭」,由同乡会会长柏杨执笔为记,刻文于碑,永结两岸亲睦之情。
   辉县位于高耸天际的太行山东南麓,而台湾更在辉县东南航空距离二千八百华里之外。昔年交通不便,女儿出嫁,总不超过十五华里,为的是归宁时可以当天从容往返。如果超过十五华里,便算远亲。抗战时,辉县女郎有嫁给驻军阿兵哥者,家中老幼,哭啼悲切,只因湖南湖北,远在蛮荒,姑娘一去,难卜流落,何况台湾更孤悬天涯地角,早在甲午战后,割给日本,对它一片茫然。台湾岛上居民,对于辉县,更是连做梦也不会梦到。然而,时代创造奇蹟。
   一九四九年,国民政府被逐出大陆,率领部份军队和难民,退到刚从日本手中收回的台湾,在部队和难民中,辉县籍青年约有二、三百人,分散全岛,互不相知。不过谚语有云:「人不亲地亲!」泥土的芳香,互相吸引,终于出现纯辉县人的小型聚会,年复一年,与会人数越来越多,故乡也越来越远,片纸只字,不能相通,西望海峡,云低涛急,大局非个人愿望所能左右。岁月匆匆,转眼之间,有些同乡不幸衔恨逝世,不见九州太平,有些同乡幸而得存,男婚女嫁,迄今为止,子复有孙,甚至已传到五代,瓜瓞绵绵,落地生根。对收容和善待我们的马来裔原住民,和三百年前第一波移民的闽南族群和客家族群,由衷感谢!唯一遗憾的是:故乡重见无期。
   一九八七年,时代再现奇蹟,海峡开放,睽违四十年之久的两岸,得以初步复通,在台同乡,携儿带女,陆续返乡。「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改鬓毛催!」而我们下一代子女,乡音已改!当初离家时老年前辈,多已故去,离家时尚在襁褓的孩童,也都儿女成行,徘徊在祖先坟墓和晚辈欢宴之间,恍如隔世,有感于我们都将终老台湾,安葬台湾,子孙亦然,不禁感触万千。募建此亭,长留怀思。但愿两地后裔,体念先辈艰苦,相爱相重,互通有无。定居台湾的同乡,犹如嫁出去的女儿,盼望继续得到娘家温暖。仍住辉县的同乡,则如娘家兄弟姐妹,互相照顾。献上无边祝福,分送两岸!
   一九九五年元月
   ──一九九六?四?台北《中原文献》
   就是这首诗
   人生最具有讽刺性的事,莫过於一个反对新诗的人,终於娶了一位以写新诗为第二生命的妻子。而这个故事的男主角,却竟然是我。
   事实上我并不反对新诗,只是太多的新诗使我逐渐不能吸收。我曾经写《打翻铅字架》小说,结果使我成为新诗的拒绝往来户,想不到却在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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