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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勋低首倾诉,语中有微弱的哽咽之音:“今早,臣侍接到了消息,生父大人已经追随母亲而去。臣侍,已无颜再贪恋这尘世间的恩情纷扰。”
须臾的愣怔,傲繄紧紧交握住他的双手,已经无法再抬起头看他一眼,只能忍着心内无比的亏欠与酸楚,低声道:“而这一切都是因朕而起。是朕亲手毁了你的一切。”
心口止不住的剧烈疼痛,但这点儿疼痛,与他所经受的痛苦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包括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这世界上与他有着至亲血缘的三个人都是因她而死,她还有何颜面再请求他的宽恕?
抬起面庞,却见世勋的眼角有晶莹的泪滴滑落,可唇边却是苦涩的笑意:“臣侍无颜面对父母双亲,更无颜面对皇上。即便如今日这般,臣侍心里还是无法记恨皇上!”
“朕知道亏欠了你很多,但……”傲繄怔然停顿,悲哀的想到自己有什么资格再向他承诺?从前他只是端然静立在自己身后,无论她对他是随意妄为,还是不屑一顾,他仍旧面带微笑地默默注视着她,从不将悲喜流露于脸上。但他,与她在一起真的幸福快乐么?她从未问过。她只是将她自己的心思强加在他身上,却从不曾在意他的感受。现在她明白了,但是否已经太迟了?
“其实臣侍,最无颜面对的还是自己。”世勋沉痛开口:“今日皇上说,很多事情都变了。皇上的确是变得越来越卓越杰出,而臣侍,却变得越来越自私贪婪。贪婪到想独自占有皇上的全部。”轻手抚上那娇丽的容颜,温润的双眼中却是无望的疼痛,“其实臣侍远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贤容。臣侍虽然位居中宫,但这富丽堂皇的凤翎宫对于臣侍来说却是那般清冷无依,很多个夜晚,臣侍都是看着身旁空荡的被褥发呆,心里猜测着皇上此时是在哪个宫中和谁在一起。每当那个时候,臣侍总是忍不住心痛如绞。”
傲繄抬手试图擦去他眼角的泪痕,却不曾注意到眼泪已从自己的脸颊滑落:“朕从不觉得这有什么过错,情之所至而已。”
“但臣侍是皇后,是这世上最不应有怨妒的男人,可臣侍控制不住自己!”世勋悲惶,颤抖的声音中凄楚难忍:“看着一个又一个年轻男子在自己面前行册封礼,臣侍还要故作宽和地对他们训言要‘勤谨奉上、绵延后嗣’,可臣侍心里却忍不住期盼他们不要出现在皇上身边。臣侍无法不痛恨自己逼仄的内心!明明是想皇上只在臣侍一个人的怀里,可不得不口是心非!明明是想让皇上留下来,可不得不看着皇上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臣侍痛恨自己的自私与无能为力!”
傲繄看着他,唇边却绽开一朵凄惶凛冽的花朵,带着难言的苦涩。这个昔日总是和颜悦色的男子,如今却因无法压制内心的悲痛而微微颤抖。他总是在最重要的时候给予她关怀,一点一滴的呵护备至。不仅是对她,若没有他的暗中护佑,后宫众人恐怕早已接连不断的遭到淳康皇后的谋害。他为了她不惜与长兄反目,可她却对他做了什么!放他自由,是否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回报?
世勋轻手放开她,转而向后挪了几寸,沉重叩首,道:“臣侍断不会辱没皇家颜面。肯请皇上,准许臣侍落发出家。”
犹如一块坚硬的巨石砸落心底,带着钝重的声响,将傲繄钉在原地,只余下震惊的空白,良久,才幽幽开口问道:“一定要如此么?”
世勋僵硬的抬起头,神色凄绝悲哀:“生父故去后,臣侍已经万念俱灰,不想再沾染这尘世间的一丝一毫。唯有遁入空门,余生伴于青灯古佛,才能得以解脱。这是臣侍唯一的心愿,请皇上恩准。”
傲繄艰难的凝视着他,僵硬的指尖早已握不住他的双手,只能凄然问道:“你已经决定了?”
“是。”世勋沉痛回答。
“准备何时启程?”傲繄低首问道。
“明日一早。”世勋沉声道。
傲繄惶然看向他,声音哽咽而苍白:“即便你要走,也要容朕安排一下。”
“皇上不必担忧。”世勋努力撑起一个悲凉的微笑:“臣侍所带的盘缠,足以支撑到姑苏。”
知她者,莫过他。他定是决心与她断绝所有恩情,才会不要她的任何护佑,甚至不会让她寻找到他的踪迹,这便是他的心愿么?傲繄看着他温润依旧的面容,纵使有千言万语也只随着那一句沉重的“准奏”化为了沧海桑田。
世勋凝视她湿濡的脸庞,即使眼中已经悲痛万分,依旧在坚强的掩饰,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沧桑而轻柔:“繄儿,可以让我最后再抱你一次么?”
“世勋!”傲繄悲哀呼唤,炽热的泪水瞬间决堤,带着无法言说的悲恸扑进他的怀里,发自内心的哀泣萦彻骨髓。
从何时起,这个温润如玉的男子已经悄悄住进了她的心里?在她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时候,生活中的点点滴滴都已融入了他的身影。从刚开始的芥蒂,到最终的亲密无间,九年来,他优雅的言谈举止已经慢慢侵占了她的视线。可他,却偏偏是自己宿敌的儿子,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注定会是这样的结局。
以前自己从不曾留意,甚至从不曾顾虑过他的感受,而他依旧面容和顺的站在原地,从不向她开口要求过什么。当每当她彷徨无措的时候,蓦然回首,他总是站在身后默默为她遮风挡雨。每当她遇到伤心郁结之事只愿找他倾诉,而他竟可以只用简短的话语或典故就令她开怀释然。每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只要伏在他的胸口,闻着那熟悉的清香,就可以觉得安然平静。她还记得那一次高热过后,睁开双眼却寻不见他时,心底的那份惊慌失措。
从何时开始,她已经变得如此依赖他?
可是,他就要离开了……
别走……这简单的两个字,包含了太多太多的依恋与不舍,可她却始终没有勇气说出口,只能紧紧的抱着他泣不成声,任光阴在指尖流逝,她再也抓不住,只能徒然的放开手。
清晨的空气中带着蚀骨的阴冷,寒风凄厉的划过面颊,凝结了眼中的温热。傲繄站在高台之上,看着甬巷里那三个默然离去的身影,心中悲凉绝望,但眼尾却是一片干涸。那一枚莹润的玉佩被她紧紧握在手中,已与她冰凉的手指一同化作凄冷寒冰。
他什么都没有带走,却将一直戴在身上的玉佩留给了她。
那相背盛开的花朵,恰如他们两人一般,此生再也不得相见。她错过了上一季的樱开,往后便无人再与她一同看花开花落。就如心底那不曾留意的爱,错过了,便再也没有机会重来。
“皇上,去留住他吧,现在还来得及。”李郁彬满含哀愁的声音响起:“这世间有很多事情,当你真正有勇气伸出手的那一刻,却发现再也抓不住了。不要让自己在悔恨与寂寞中度过一生。”
即便如此,傲繄最终还是无力的摇了摇头,却只望着他渐渐离去的背影沉默无言。直到那一抹温润的竹青色于远方消失不见,她才紧紧闭上双眼,待再次睁开之后,眼中已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决然吩咐道:“皇后万氏,身染顽疾,不幸薨世。传朕口谕,追谥万氏为德皇后,待朕百年之后,与朕合葬陵寝。”
抬起头,仰望着无尽的苍穹,咽下那快要掉落下来的眼泪。
世勋,也许此生朕与你注定要天各一方。但死后,可以一直陪着朕么?我们,再也不要有片刻的分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十四章 浮华尽落
宏熙十二年,樱开如旧。
凤翎宫中张灯结彩,金红色的喜幔装点了整个辉煌的宫殿,仿佛很久都不曾像这般喜庆欢悦过了。宫人们忙进忙出的准备着,脸上皆是愉快的红润。
淡粉色的樱瓣自树上飘落,轻盈的落在肩头,带着清淡的芳香,片片点落心湖,荡漾出温润的涟漪。
大红色的喜服衬得榻上的年轻男子肤色皓亮如雪,杏桃般的妙目中有莹亮的憧憬,唇角勾起一丝略带羞涩的笑容,柔声道:“给姨母陛下请安。”
拖尾锦服上的金凰翔空纹照耀了一世的芳华,抬手示意众人平身,傲繄浅笑着凝视坐于床榻之上的傲承峥,温婉道:“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