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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怜的老兄会非常失望的。他对甲虫的了解比我要多得多,而据说在佛德角有多种多样四跗节类甲虫,不过对浅薄的头脑来说,这类甲虫是令人难以了解的。这消息我会慢慢地一点一点透露给他。可是杰克,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今天晚上我们的心都不在音乐上。我知道我自己就心不在焉,我看我要到露天去转一圈,然后去睡觉。”
“我刚才走神没冒犯你吧,斯蒂芬?”杰克问道。
“一点也没有,老兄。”斯蒂芬说。“我们坐下来拉琴以前,我就有心事了。就这一次,连拉琴都没有效果。”
斯蒂芬说的是真话。那天下午,斯蒂芬在卧舱里清理了积攒的文件,把大部分都扔了,把余下的稍稍作了整理归置。在那些扔掉的信件中,有某个好心人一系列来信中最近的几封;此人按时寄信给他,让他知道他妻子在对他不忠。通常这些信只引起斯蒂芬轻微的好奇和轻微的愿望,想知道谁不怕麻烦一直在这么写信。但是现在,部分地是因为一个梦,部分地是因为他知道表面现象对他不利——知道他当然看来像在和劳拉·菲尔丁勾勾搭搭——这些信增强了他的焦虑。自从他在直布罗陀的“惊奇”号上收到此人第一封信,这焦虑就已经开始产生了。尽管用大部分标准来衡量,他们的婚姻几乎谈不上成功,他却还是深深地依恋她,想到她在对他发怒,而他又不能和她通讯,这种挫折感就打破了他通常平稳的心态,也让他的信念产生了动摇。他本来确信,伍瑞带去的信会把她说服,会向她表明他不变的善意,就算他关于菲尔丁太太的解释必定是不完整的、从某些方面来说是相当虚假的。而现在,在他目前低沉的状态里,他觉得有时候假话和真话具有相同的穿透性,两者都是直觉地被感知的,而戴安娜一向都是直觉的宠儿。
他在船腰停了下来,强柔风的涡流在他四周翻卷,随后他摸索着舷梯,朝后甲板走上去。夜色黑到不能再黑,那是一种天鹅绒般的暖黑色,天上看不见一颗星星。从军舰急迫的起伏、手下木头的活泼震动,还有头顶上圆材、索具、风帆的吱呀声,他可以察觉到船的运动,但在他向上爬的时候,看不见哪怕一片风帆、一根缆索,就连他鼻子跟前的阶梯也看不见。他本来会一直被完全剥夺光感,只是等他的鼻子超出后甲板高度时,他才看见了人影的光亮,视觉才重新恢复过来。在后甲板上指挥操舵的,是个灰头发的名叫理查逊的舵工,还有个年轻得多的舵手沃尔许。在离他很近的地方,他还辨认出一个更黑的身形,隐隐约约地出现在主桅杆这边。他对这个黑影说,“晚上好,贺尼先生。随军教士回到舰上了吗?”
“是我,阁下。”莫维特笑着说。“我和贺尼换班了。是的,马丁先生还在海上。他在游艇上,正拖在船尾呢;天这么黑,行动这么不方便,我怀疑到天亮他才会上来。要是你朝船舷外面看,你可以看得见他。”斯蒂芬往船舷外看了看,尽管天气这么暖和,海面上却还是没多少荧光,但这很少的荧光,已经足以让人看清拖船四周翻滚的汹涌尾波了,而在最远的那只拖船上,他可以勉强分辨出马丁上下移动的小网。“也许你想到他那儿去?”莫维特建议道,“要是你想去,我可以在船尾栏杆边上扶你一把。”
“我不想去。”斯蒂芬说,一边凝视着微光闪烁的水波,凝视着一连串小艇逐渐增强的颠簸——驳船、小快艇、单座艇、两只独桅快船,它们彼此相隔都很远——想要到达游艇,得先越过这一连串小艇,“坏消息总是不断。可是听着,詹姆斯·莫维特,难道它们不是颠簸得很厉害吗?它们有拉到水底下的危险吗?会给尾波的涡流吞没吗?马丁先生是不是有失踪的危险?”
“噢,绝对不会出事的,阁下。”莫维特说。“一点危险也没有。就算有大风,有真正的大风,唔,我也会降下一片中桅帆,把他硬拖在船舷边上,再递给他一条绳子的。总算开始动起来了,难道你不开心吗?自从离开直布罗陀,这是我们第一次超过五节:值班岗哨开始的时候,军舰才开始动起来,要是现在天不这么黑,你肯定可以看清漂亮的船头波。‘它展翅般飞速向前,连雄鹰也无法超赶。’”
“这些是你写的吗,莫维特先生?”
“不是,不是,可惜啊,它们是荷马写的。上帝啊,这家伙真厉害。自从我开始读他的诗,我自己再也不想写诗了,他是那么……”莫维特仰慕的声音慢慢沉寂了下去,斯蒂芬说,“我一点也不知道你还是个希腊语专家呢。”
“我不是,阁下。”莫维特回答。“我读的是译本。在直布罗陀,一个年轻女士送给我一本荷马诗集留作纪念。那是个叫查蒲曼的伙计翻译的,一个非常厉害的伙计。我开始读它,是因为我尊敬送我书的那个人,因为我想以后和娄万聊诗的时候,可以用些好的意象和韵脚教训教训他,可我一直在读下去,因为我停不下来。你认识这个查蒲曼么?”
“我不认识他,”斯蒂芬说,“不过有一次我见过蒲柏先生的译本,还有达西尔夫人的译本。我希望你的查蒲曼比他俩的更好。”
“噢,顶刮刮——像隆隆的巨响,有时候,就像海上的大浪。《伊利亚德》是按每行十四音节的格律译的;而且我肯定它和希腊原文很相像。我得给你看看。不过大概你读过他的原作。”
“那时候我没什么选择。我小的时候,学的就是荷马和维吉尔,荷马和维吉尔的全部作品,还有很多其他的古典作品。可我却因此喜欢上他了,而且我很同意你说的话——他是诗人中的王子。我觉得《奥德赛》是个很美妙的故事,不过我一直不能由衷地喜欢尤利西斯,我觉得,尤利西斯撒谎太多了;而要是一个人说谎超过了一定限度,他就会变得虚伪,变得再也不可亲近了。”斯蒂芬说得颇有感触,他从事的情报工作需要很多欺骗——或许是太多的欺骗。“……再也不可亲近了。有人说荷马不是写诗的高手,我也许不该去和那些人争辩。可是《伊利亚德》,噢,上帝保佑他,世上再也没有像《伊利亚德》这样的书了!”
莫维特喊叫着说大夫说得对,然后就开始背诵起他特别珍视的一段,但不久他就背不下去了。然而斯蒂芬几乎不在听,他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大声地说,“还有书里那种真正的英雄般的尺度,相比之下我们都显得那么平庸苍白;还有自始至终保持着的那种无穷的诗艺;还有那个伟大的结尾,那时候阿喀琉斯和普里阿摩斯一起在晚上安静地交谈,两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了——真是个伟大的结尾,辉煌的终结,因为我只能把葬礼当成必要的形式,几乎把它当成附录。这本书里充满了死亡,可却多么生机勃勃啊。”
四遍钟打断了他们的交谈,船的四周传来嘹望水兵们和哨兵们的喊叫声:“救生圈,一切正常。”“右舷跳板,一切正常。”“右舷船头,一切正常。”接着是所有其他的喊叫声。船匠的助手提着灯笼,报告说底舱水泵间水深十一英寸——天亮时需要半小时的排水时间——值班的候补生摆弄了一会儿灯笼和沙漏之后,说道,“七节一英寻,阁下,请。”莫维特把这些写在了日志板上。灯笼消失在升降口下面,黑暗又重新回来了,甚至比以前更加浓重。斯蒂芬又说,“在兰普萨克斯有个蠢人,名叫美特罗多勒斯,他解释说书里的神祗和英雄们都是各种东西的拟人化,是火、水、天空、太阳等等的拟人化——我还记得阿伽门农是上层空气——另外还有很多忙碌的家伙,找到了荷马的很多隐藏含义。有些人说《奥德赛》尤其是个庞大的隐喻,就好像写《奥德赛》的人肯定见过一个超级的藏头诗贩子一样。可本来像中午太阳那么清楚的一件事,据我所知,居然没有一个书呆子看得出来——《伊利亚德》不仅是世上伟大的史诗,而且还是对通奸的强烈反对。成百的、甚至上千的英勇的年轻人死了,特洛伊沦落在血与火之中;安德洛玛刻的孩子从城垛上被扔了下去;她自己也被带走了,去给希腊女人提水;伟大酌城市被夷为平地,人民流离失所,所有这些,所有这些都是因为通奸。而且最后她甚至不喜欢那个没用的家伙。詹姆斯·莫维特,通奸真的一无是处。”
“你说得对,阁下。”莫维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