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坟场之书-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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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伯蒂以前从来没见过赛拉斯的包,甚至不知道他有包。这样的包只可能是赛拉斯的。
  他想看看里面装着什么,但是包上有只大铜锁。这个包又大又重,伯蒂提不动。
  这是第一样东西。

  第二样“东西”坐在教堂旁的长凳上。
  “伯蒂,”赛拉斯说,“这是卢佩斯库小姐。”
  卢佩斯库小姐不漂亮。她苦着脸,一副不满意的样子。她的头发是灰色的,但她的脸似乎太年轻,跟灰色头发不相配。她的门牙微微有些不整齐。她穿着一件肥大的橡胶防水衣,脖子上系了一条男人的领带。
  “你好,卢佩斯库小姐。”伯蒂说。
  卢佩斯库小姐没说什么。她用鼻子嗅了嗅空气,然后看着赛拉斯说:“这么说,这就是那个孩子了。”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绕着伯蒂走了一圈,鼻孔张着,好像在闻他身上的味道。走完一整圈之后,她说:“你早晨醒来后、晚上睡觉前,都要到我这里来报告。我在那边租了一间房子。”她指着远方的一处屋顶,从他们站立的地方也只能看见屋顶,“但我的时间都会花在这个坟场里,我是个研究古墓历史的历史学家。你懂了吗,孩子?”
  “伯蒂。”伯蒂说,“我叫伯蒂,不叫孩子。”
  “伯蒂是……”她说,“一个愚蠢的名字。伯蒂是昵称、绰号,我不喜欢。我叫你‘孩子’,你叫我‘卢佩斯库小姐’。”
  伯蒂抬起头,用恳求的目光看着赛拉斯,但赛拉斯脸上毫无同情的神色。他拿起自己的包,说:“你在卢佩斯库小姐手里我就放心了,你们俩肯定能相处愉快。”
  “我们不会的!”伯蒂说,“她糟透了!”
  赛拉斯说:“这样说话非常粗鲁。我觉得你应该道歉,对吗?”
  伯蒂没有道歉,但是赛拉斯看着他,而且他还拿着那个黑色的包,准备离开这里,谁也不知道他要多久才回来,于是伯蒂说:“对不起,卢佩斯库小姐。”
  一开始,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哼了一声。
  后来她说:“我走了很远的路过来照顾你,孩子。希望你不要让我觉得这样做不值得。”

  拥抱赛拉斯是伯蒂无法想象的,所以他伸出手,赛拉斯弯腰过来,优雅地托起他的手,用他巨大苍白的手握住伯蒂的脏小手。之后,他轻轻地拎起黑色皮包,沿着小路走出了坟场。
  伯蒂把这件事告诉了他的父母。
  “赛拉斯走了。”他说。
  “他会回来的。”欧文斯先生乐呵呵地说,“伯蒂,你就不要费那个脑子担心他了……”欧文斯夫人说:“你刚出生不久,他就答应我们说,如果有一天他不得不离开的话,他会找人来给你送吃的,照顾你。他做到了。真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的确,赛拉斯给伯蒂送吃的,每晚都把吃的东西放在地下室里。但是,在伯蒂看来,这是赛拉斯为伯蒂做的所有事情中最不重要的。他向伯蒂提供冷静、明智、永远正确的建议;他比坟场里的人知道的事情更多——因为他每晚都到外面的世界去,这意味着他给伯蒂描述的不是几百或几千年前的、过时了的世界,而是当前的世界;他处变不惊,值得信赖。
  伯蒂生命中的每一个夜晚,他都在教堂里。因此一想到教堂里少了这唯一一个居民,伯蒂就觉得难以想象。在赛拉斯为伯蒂做的所有事情中,最重要的是,他让伯蒂有安全感。

  卢佩斯库小姐同样认为自己的工作不仅仅是给伯蒂送吃的,当然,吃的东西她也带来了。
  “那是什么?”伯蒂惊恐地问。
  “美味的食物。”卢佩斯库小姐说。
  他们这时在地下室里。她在桌上放着两只塑料盒,打开盒盖。
  她指着第一只盒子:“这是甜菜根大麦羹。”然后,她又指着第二只盒子:“这是沙拉。好了,你把两样都吃了。都是我做的。”
  伯蒂盯着她,看这是不是开玩笑。赛拉斯带来的大部分是封装食品,从深夜还出售食物、也不提任何问题的那些地方买来的。以前还从来没有人给他带过用塑料盒子装的食物呢。
  “闻起来味道很可怕。”他说。
  “如果你不快点把羹吃了,”她说,“味道会更可怕。马上会冷的。快吃。”
  伯蒂饿了。他拿起一支塑料调羹,伸进紫红色的羹里,舀了一口吃起来。食物黏糊糊的,让他很不习惯,但他还是吞下去了。
  “还有沙拉!”卢佩斯库小姐说。她把第二只饭盒推到他面前。
  沙拉由大块大块的生洋葱、甜菜根和番茄组成,上面是稠稠的、有股酸味的调味品。
  伯蒂舀了一块甜菜根到嘴里嚼起来。他觉得嘴里的唾液越来越多,突然意识到如果把这东西吞下去,他会呕吐。他说:“我吃不下去。”
  “这对你好。”
  “我会吐的。”
  他们互相瞪着。一个是头发乱糟糟的脏孩子,另一个是头发一丝不乱、苦着脸的苍白女人。
  卢佩斯库小姐说:“你再吃一块。”
  “不吃。”
  “再吃一块,不然就得把这些全部吃完。”
  伯蒂挑了一块酸酸的番茄,嚼了嚼,吞了下去。

  卢佩斯库小姐又重新盖上盒盖,把两只盒子放回塑料购物袋。她说:“现在上课。”
  现在是仲夏,几乎要到半夜天才会完全黑下来。以前的仲夏时分是没有课的,这段时间伯蒂不睡觉,在这无尽的黄昏中,他要么玩耍、探险,要么爬山。
  “上课?”他问。
  “你的保护人觉得,我最好教你些东西。”
  “我有老师。莱蒂希娅·博罗斯教我写作和单词,彭尼沃斯先生教我‘年轻绅士完全教育系统(含为死者准备的附加材料)’。我自学地理和其他各科。我再不需要上什么课了。”
  “那你什么都知道了,孩子?才六岁大,就什么都知道了?”
  “我没那么说。”
  卢佩斯库小姐抱起双臂。“给我讲讲食尸鬼。”她说。
  伯蒂努力回忆赛拉斯这许多年来给他讲的食尸鬼的事。“远离他们。”他说。
  “只知道这些?就这么点儿?为什么要远离他们?他们从哪里来?他们到哪里去?为什么你不能靠近食尸鬼之门,孩子?”
  伯蒂耸耸肩膀,摇了摇头。
  “列举不同种类的人。”卢佩斯库小姐说,“快。”
  伯蒂想了想,“活人,”他说,“嗯,死人。”他停了下来。接着,他又不大有把握地说:“……猫?”
  “你很无知,孩子。”卢佩斯库小姐说,“这样不好。更糟糕的是,你对无知还觉得很满足。跟着我说:世上有活人和死人,有日行人和夜行人,有食尸鬼和雾中行者,有高空猎手和上帝之犬,还有独行者。”
  “你是哪一类呢?”
  “我,”她威严地说,“是卢佩斯库小姐。”
  “赛拉斯呢?”
  她犹豫了一会儿不知该怎么回答。最后她说:“他是独行者。”
  伯蒂在卢佩斯库小姐的课上如坐针毡。赛拉斯教他东西时很有趣,大部分时间伯蒂甚至没有意识到赛拉斯在教他。卢佩斯库小姐却按照清单教他,伯蒂实在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坐在地下室里,渴望着出去,到夏日的黄昏中去,到幽灵般的月光下去。
  课结束后,他飞一般地跑出去,心情极度糟糕。他寻找玩伴,但是一个人也没有,只看到一条大灰狗在墓碑间、阴影下逡巡,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

  这一周的情况越来越糟。
  卢佩斯库继续给伯蒂带自己做的食物:浸着猪油的馄饨,有一块酸奶油的紫红色稠汤,水煮过的冷土豆,大蒜味儿浓烈的冷香肠,泡在灰色液体中的煮鸡蛋。全都让人提不起食欲。他吃得少得不能再少了。
  课还在继续。两天了,她什么也没有教,只教他用世界上各种语言求救的方法。如果他说错了,或者忘了,她就用笔敲他的膝盖骨。
  到第三天,她开始提问,快得像连续开枪:
  “法语?”
  “Ausecours.”
  “摩尔斯代码?”
  “SOS。三小点,三长点,再三小点。”
  “夜魇?”
  “这真是太傻了。我连什么是夜魇都不记得。”
  “他们长着无毛的翅膀,飞得很低却很快。他们不到这个世界来,而是飞越红色天空,去戈莱姆。”
  “我一辈子也不需要知道这个。”
  她的嘴抿得更紧了,只是说:“夜魇?”
  伯蒂从喉咙深处发出她教他的那种声音,就像老鹰的叫声。
  她哼了一声。
  “凑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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