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娅雯两眼直直地望着窗外,憋了很久很久,突然“噫哇”一声,大哭起来。要不是因为她当时作为叛徒家属的身份特殊,她真想上前紧紧抓住独眼龙,摇着他发问:
“我的同志啊!你究竟把他,把他,给我送到了什么地方?”
但她又不敢叫出来,也不敢哭出声。只是软绵绵地站起来,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寺庙外面的参天老树上,有一只乌鸦在盘旋。很大很亮的月亮照进破庙里来,她晃动了一下身子,就栽倒在地。脸上在痉挛,有一大口痰堵在胸口吐不出来。她慌乱地用手捂着胸口,蜷在地上昏迷了。这时,屋外的老保姆,抱着孩子走进来。保姆也不再发问,眼前的这个高大的男人是谁,立即把她扶到床上。好在,那个男人也懂医术,给她喉咙里抠出了浓痰。那晚,娅雯一直昏迷不醒。老保姆、儿子和她睡在一张床上,照料她。那个男人,第二天早晨很早就下了山。把那些银圆,放在她们的桌子上,她始终没有说话。从此以后,她变得更加沉默。她的病以及心灵的创伤,在那个空气很好的原始森林里,很多天都没有恢复过来。那个男人给她带来的消息,使她觉得外面的生活已发生了变化。她们在翠竹林里采集蘑菇,拿到不远的集市上去卖。她们把那些没有毒的蘑菇晒干,作为口粮,就那么继续在那里生活下去。不过,她的眼里,比过去密布了更多的阴云。当阳光穿过竹海照下来,她那双呆滞的眼睛,有时候,也有崇拜和向往。她想,山外总还有些事情让她牵挂不下。那就是,不久以后,她得到了纪年即将枪毙的消息。她后来下定决心下山去,在纪年被枪毙的时候,她在家属通知单上,名正言顺地在家属栏里写上她的姓名。
难道独眼龙真的在暗中保护她们?当纪年被押回老家枪毙,商人革命者依然没有消息,她正准备跳进大江的那晚,码头边的小船丛中,窜出一个高大的人影,把她从水中捞出来,拦腰抱上了小船,向下游他们的老家划去。乔装打扮的独眼龙,是那时国民党遗留下来的土匪、特务拉拢的对象。那些天,他实际上在悄悄跟踪失魂落魄的祖母娅雯。他没有家室,身体健壮,整日整夜在大江上漂流。小船上,他和惊魂未定的娅雯,吃了那锅备好的鲢鱼,向下游划了两天两夜,回到江边县城的时候,正是端午节。他们端午节过得很惨。就是把纪年弯曲的尸体,偷偷沿着那条大江的支流,载进山里。她知道那条支流上面,那座古老小镇背后的谭家岭,是纪年的老家。那时的娅雯,不敢出面收尸,也不敢和独眼龙一起明目张胆地去埋葬纪年。身体强壮的独眼龙,为什么那么积极地去为纪年收尸,他究竟心中想到过要娅雯嫁给他的事么?他们之间,始终没有把这层关系说破。独眼龙在纪年的家乡,离山中古镇四十里开外的谭家岭,趁着黑夜,在半山腰那口水塘边,那里,有一片砍不完的紫檀树,他们不敢告诉村上的人,那是纪年坟墓。当他挖了一个坑,正要把纪年的尸体,裹着篾席,扔下去的时候,月夜中,一个高挑的女人,穿着素衣,慢慢走来。那是娅雯。她居然走过来,蹲下身,蘸了月光中的泉水,给纪年洗了脸,又从身上掏出那把剃须刀,很笨重地,慢慢地,把纪年脸上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然后,和独眼龙一起,把那具篾席裹着的尸体,草草掩埋。之后,很快,他们又在月色中,划了小船回到独眼龙藏身的深山古庙。她想,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在深山里和独眼龙一起,还是回牛奶场,找她的儿子?当然,她选择了牛奶场。而独眼龙又不知云游到了何方。娅雯的家乡,她的县参议长父亲,已被枪杀,正在清查户口,她不敢回去。她还想到牛奶场去,把她知道的纪年和商人革命者的情况,告诉党组织,看能不能找到商人革命者的下落。究竟她和独眼龙,为什么没有在一起?也许,独眼龙一边划船,一边和她商量,要把她带回独眼龙的老家宜昌。她望着小河两岸苍茫的月色,久久没有说话。她不愿意就这样离开这一片她并不熟悉山水。她总觉得,这里还有她没有做完的事。她想只要不离开,那么,商人革命者,就一定要回来。她的儿子正慢慢成长。可是,独眼龙并没有告诉她,商人革命者那晚逃离大江北岸以后,究竟到了哪里,连他也不知道。她没有和独眼龙在一起的原因,是因为那时独眼龙身边有了一个女人,是他的女徒弟。后来,那个徒弟被独眼龙赶走,到更远的深山里去当了尼姑。独眼龙的确好久好久,都没有在娅雯的生活中出现,他像水怪,或者神仙,在那一带的大江上和深山里,飘来荡去。娅雯试图寻找商人革命者的愿望,又一次次落空。尽管,黄花鱼和独眼龙,再次在她母子俩的生活中出现,中秋,月夜,她依然用眷恋的眼神,把独眼龙送下了山。如果男人与女人之间,因为接触、交流而产生感情,就可以睡在一起,那么,她也有许多机会和场合,和独眼龙享受生命的快乐。但是,作为娅雯,那个从美丽的少女,到幽怨的少妇,再到“文革”时,那个苦难的母亲,她也毕竟有生理的需要。这种需要,似乎被她艰难的生活和悲苦的命运,磨掉了,淡忘了。
茅草房顶悬崖上矮小的青松,经过大炼钢铁的破坏,又渐渐长出挺拔的身姿。还是那片古老的月光,透过松树枝头的缝隙,洒进她们的屋子里来。虽然,那不能叫真正的屋子,可能也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也就在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她们的茅草房,再次飘出了黄花鱼的清香。人高马大的独眼龙船夫,已是江边县城机械预制水泥板厂长,带着她的父亲,一个将满三十、愣头愣脑的汉子,谭永年,回到悬崖下她们凄苦而温馨的家里来商量,要把茅草房拆掉,在她们家族的老祠堂旁边,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