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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三部曲3:云雨江南-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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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民党那个政权已经彻底衰败,他希望在新的红色政权里,获得新生。他劝说大儿子起义投诚,自己又担任了临时县长,维持治安的保安司令,协助远道而来的解放大军的部队,建立新生红色政权。他们父子俩在那个政权转换的时候,身心都经历了脱胎换骨的蜕变,很快,从白色、灰色、黑色,变成黄色、红色。他们走过的道路,并不一样。大儿子的部队起义后,经过一段时间休整,开赴朝鲜战场,编入中国人民志愿军序列。但是,他很快失去了对部队的指挥权,被安排在遥远的一个省份任管理体育运动的政府官员,有职无权,他再也没能够横枪跃马,但他毕竟还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了很多年。他从来没有回过他解放后的家乡,那座椅子形山岭上。而他父亲,那个临时维持会的县长梅绍武,新官上任不久,就被新生的红色政权镇压。他手上好几千人的保安部队弟兄,大都是国军、民团的散兵游勇。清匪反霸,他的保安部队早已解散,但还是把他作为暗藏的反革命分子抓起来,依然枪毙在大江南岸悬崖下面的沙滩刑场上。枪毙梅绍武的沙滩,正是当初枪杀冒名“ 
图书馆管理员”的地方,也是后来他们家族另一个悲剧人物,大叛徒谭纪年被镇压的刑场。他们的血,最终流在一起,生命,罪恶的、红色的、冤屈的生命,重叠在一起,汇合成一条血的小溪,流进滚滚沸腾的大江。他们家族的命运,从那个时候起,就发生天翻地覆的逆转。逆转最大的,是他们的心理路程。从此,他们老家,梅家祠堂背后的青松林,常常虫声唧唧,阴雨绵绵。后来,娅雯带着幼子,回到椅子形山岭上,独自承受没有亲人,没有爱人,还要经受批斗关押的屈辱痛苦日子。穿过纪年被捕叛变枪杀的生命阴霾,她从遥远的省城,回到家乡,这里已是解放区的天,明朗的天。大江两岸高朗的天空,飘着朵朵白云,缠绕着她犹疑不定的心灵步履。她被说不清的苦楚折磨着,几次痛不欲生。她想,他们那个家族,从大哥、瞎子舅舅、纪年开始,尤其是她父亲,似乎为这片明朗天空的到来,努力欢呼,辛勤工作,也是抛头颅洒热血了,怎么到头来,必须付出一个个生命的代价?要不是已做了遥远省份体育厅长的起义的大哥专门给她带来一封信,叫她慎重对待叛徒家属的罪名,洗心革面,沿着新政权开拓的路,继续走下走,她真的就再次跳进大江了。毕竟,那是她大哥那颗与时俱进的殷殷之心,那是他们姊妹间的第一次通信。读着那封信,她变得更加茫然。罪恶累累的大哥,已进入革命阵营。而她,革命多年,最终因纪年的叛变,居然打回到反革命的营垒中去了。她想不通。她没有给大哥回信,也没有跳进大江,再去增添一颗她们家族中的亲人们冤屈的灵魂。她暗下决心,听大哥的话,坚强地活了下来。山林永远青翠,大江永远奔腾。而她们母子俩的生活,突然变得暗淡。她心灵中,梅花山公馆,大江南岸牛奶场的白色墙壁上,马灯、蜡烛、煤油灯、煤气灯,那一盏盏曾放射出动人光焰的生命之灯,已经暗淡,最终……不知哪一天,就会簌然熄灭。 
在小莲祖母的心灵中,永远悠忽地闪亮着一盏指路明灯。像她家乡大溪河岸盐场里的桐油灯光,闪耀在那一带青山绿水间。那时,瞎子舅舅和纪年表哥,凑在桐油灯下偷偷阅读,并且,给低暗工棚里的盐场工友宣讲《共产党宣言》,某某纲领,无产者,劳苦大众联合起来,推翻旧世界,剥夺谁谁的财产继承权什么的。作为当地有权有势的县参议长,父亲梅绍武对瞎子舅舅和纪年从事的那些秘密“勾当”,不可能不了解。他接触了太多那个时候腐败政权里的大小官吏,他也觉得他曾效力的那个政权早就应该灭亡,他也向往新时代的阳光会在他新社会里的人生中闪亮。劝说大儿子投诚起义并不容易,磨破了嘴皮,跑断了腿,才取得了成功。他暗里支持已经和地下党有多年暗中联系的儿子,出去参加革命,以至被捕。他默许女儿到省城的某某大学医学院读书,后来,和地下党的高级干部“结婚”。我们很难想象,他女儿的“婚姻”,怎样搀和着“革命”与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江边小城,作为县参议长,他曾顶着那些供人茶余饭后谈资的流言蜚语。从现在得到的信息看,神秘公馆背后、梅花山下的爱情,显然不能属于他们家族男女的风流韵事。有她祖母梅娅雯留下的那部残破的《史记》作证。后来,子庄和倩雯,在档案管里查到的那幅当年校花的照片,经档案馆负责同志反复考证,令人失望的是,居然,照片上的清丽女子,并不是当年的梅娅雯,而是娅雯的同学,也是某某大学某某学院的大美人。那个美人有一个十分奇特的名字,叶哲文。不知她是否也参加一九四七这座城市的美女竞选。叶哲文来自大江下游水城宜昌,眉眼清秀,柳眉细腰,灵动如水。她当时也和地下党学运书记谭纪年有过接触。不知是不是纪年把她送到青云山参加了地下党游击队。那时报上刊登的消息,是某某大学国文学院二年级学生,参加城市美女竞选之后,神秘失踪。可是,叶哲文后来在一次国军的“剿匪”战斗中被捕,或者牺牲。指挥那场剿匪战斗的,正是娅雯的大哥,梅国文带领的国民党正规部队。叶哲文的命运并没有就此完结。她后来隐约出现在这座城市的公开身份,居然是妓女!而且,叶哲文的妓女身份,居然和纪年、瞎子舅舅都发生了联系!后来纪年叛变,回忆他们革命历史和战斗经历的同事们,把他思想作风、道德败坏,和某某会馆春来茶馆的妓女某某某的勾勾搭搭,作为一个有力的证据。叶哲文的出现,使他们对娅雯的身份产生了怀疑,娅雯究竟属于当年哪所大学的校花?她参加的究竟是哪一年这座城市的美女竞选?在当年那座城市的报纸上,一定有记载。只不过那些记载还没有找到而已。说不定还有更加靓丽的照片,珍藏在不知哪个角落。也许在历史档案馆、革命博物馆,也许在她和某某的心灵相册上。而且,当时那个远道而来的革命者,的确是看了她的照片后,才欣然同意把她叫到地下党首脑机关,担任交通员、书记员和秘书之类的工作的。父亲梅绍武知道儿子女儿,走上和他们家庭世代农商完全不同的道路,他暗地里支持,表面上反对。他觉得他们那个家族,应该在新政权里找到光明的前途。梅绍武被枪毙的时候,还高呼“斯大林元帅万岁!”那是他们在档案里查到的一段悲喜交加的血泪故事。本来他的保安部队已完全移交给了新的红色政权。他组织保安警察,维持县城混乱的治安。他和新政权的合作,开始也十分愉快。谁知新政权为了站稳脚跟,把旧社会遗留下来的脚脚爪爪统统抓起来镇压。那就是解放初期著名的“镇反”运动的一个侧面。当然,这场运动现在看来有它合理的地方,在新旧政权交替时期,对维持秩序、巩固政权、击退反动分子的疯狂反扑,也起了强力良好的作用,但也从某种程度上,开启了滥杀无辜的先河。那时,杀人被称作敲沙罐。很形象,很幽默,用子弹那么轻轻一敲,沙罐一样的脑袋就破了。沙罐破了可以修补,而脑袋一破,脑浆迸出,就再也无法修补了。那场带着胜利欢乐色彩的政治杀人运动,合理合法,当然也免不了掺和一丝丝令历史、生命颤栗的恐怖和阴冷。就连现在当地的补鞋匠,都能把江边刑场敲沙罐的场面叙述得绘声绘色。父亲梅绍武在那场普通的镇反运动中被枪杀。他写下了自己和儿女们长期追随共产党地下组织,做了多少革命工作的讲演稿,大儿子怎样在旧军队里营垒中冲杀出来为新中国解放事业做出了多大贡献。小女儿的“丈夫”怎样因为组织学运,被国民党关进监狱,小女儿怎样在白色恐怖中做地下党的工作。他自己怎样在即将来临的解放战斗中,无私贡献出了保安部队和全部家产。他妻子怎样在当地办小学,为当地百姓做了多少好事。本来,他把写好的讲演稿,带在身上。他被监狱看守强灌酒醉了之后,五花大绑,押赴江边沙滩上刑场。那天,刑场对面的悬崖,悬挂着鱼鳞似的灿烂阳光。春天的大江两岸,油菜花金黄。黑压压的人群,拥挤在江边沙滩上,早春的太阳,已十分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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