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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陵方言中含有大量古汉语的雅言音阶,外地人一般很难学会,静哥儿只了三个月就操练的滚瓜烂熟,也因为这个原因作祟,二十四桥明月上下没人知道他其实并非是本地土著。
费立国没搭理静,吸溜了一口茄力克,眼神出溜到了落地窗外。
马路上有个扎着麻辫、相貌清纯的中学生轻盈走过,把他的脖子勾引成了一个移动的炮塔。
正当静准备闪人时,满头蓬松的老板娘穿着一身真丝睡衣,端着一碟臭腐乳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差点和他撞个满怀。
老板娘姓胡名燕,一米八二的个头,虎背熊腰,掌如蒲扇,年青时是省子排球队的绝对主力,人称“铁屏风”,如果不是左眼在训练时受伤坏死导致退役,她当年极有可能会被选入国家队与郎平一起征战84年洛杉矶奥运会。
静第一次见老板娘时觉得她特别眼熟,想了半天才恍然,《三国演义》里的夏侯敦不就是这个形象?
“静哥儿……”狗熊一样壮硕的老板娘拍了拍静的肩膀,翻了翻左眼部位已经完全坏死的白眼仁:“怎么天天都是你第一个来上班?来来来,先喝点粥垫垫肚子。”
“我来的路上买了两只金刚脐,已经吃饱了。”静连连摆手,对这种虚假的客套敬谢不敏,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老板家这两口子可都是一路货:“板娘,“云梦燕裙鳖”和“九节竹叶青”都拿回来了吗?”
“早拿家来了,全丢在后作里呢。”费老板直起身,猛喝了一大口粥,头也不抬地说道:“小师弟,这几天我都忙死了,等再过两天,我让你师嫂再给你调整一下工资,你今后就在我这好好干,别老是想着跳槽,年青人嘛,要安份一点,沉得住气一点。”
费立国是“绿杨村素菜馆”掌勺师傅杨英明大师的开山大徒弟,和静在师承上是货真价实的同门师兄弟,确实可以称静哥儿一声小师弟,这种渊源放在旧社会托付生死都靠谱,但是在当今社会却不值一钱。
“谢谢老板。”静很想装出一副感激涕伶的样子来,可他的演技距离好莱坞实在远了点。当初杨英明师傅把他从“绿杨村素菜馆”介绍到“二十桥明月酒楼”来学手艺,就是想借助同门关系让费老板稍微照顾一下小师弟……不知道该说无商不奸还是说资本家天生就有喝血的秉,费立国暗地里包养打牌赌博扔个三万五万眉毛都不皱一下,可是让他给员工们加一百块的工资,却比杀了他还难。
静目前在“二十桥明月餐饮会所”只拿六百块一个月的工资,这就是大师兄对他的关照。幸好他是抱着学习的态度而并不是赚钱的态度,否则真得活活憋屈死——这点工资还不如他做念经学徒时挣得多。
由于两位掌勺老师傅传道授业时相对保守的态度,感觉在“二十四桥明月餐饮会所”已经越来越学不到什么手艺的静,最近一直在央求杨师傅帮他重新联系地方,好跳槽去继续学习一流的烹饪技艺,费老板对此可是颇有微辞。
看到静闷不吭声进了厨房,费立国立刻忿忿地骂了一句小瘪三。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个小伙子很吃得苦也很能干,工资不高却能顶好几个人用,费SIR却总有点看他不顺眼。
芥蒂的种子是以前种下的。
一个多月前,费立国站在大厅里和服务员们狂吹乱侃“长江三鲜”。
就跟没姿却又自我感觉良好的人总喜欢在大庭广众下卖弄风情一样,没文化却又自命的俗人,同样喜欢在公众场合炫耀自己的博学广闻。
“河豚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长江三鲜”!你们在和客人推荐时,要多打这张文化牌........”只看过两页《调鼎集》便自诩为食家的费老板当时吐沫四溅说了起码有半个钟头,从天扯到地,从南扯到北,把一帮服务员说的一楞一楞,信以为真。
静当时碰巧路过,到底是太过年青,江湖经验虽足,社会阅历却稚嫩的他插了一句不该插的嘴。
“老板,“长江三鲜”是指鮰鱼、鲥鱼和刀鱼,河豚明明是“长江第一鲜”!如果你让服务员向客人推荐河豚是“长江三鲜”,会被内行笑话的。”静认为这个洋相被内行逮住,丢人的肯定是酒楼的厨师:“三鲜三鲜,河豚又是哪里来的“三”鲜?”
换作开明的老板,或许会认为原来是这样啊,长了见识。但是费立国不这么看,他觉得自己堂堂一个老板居然被伙计当众涮了面子,实为奇耻大辱。虽然他当时脸上什么不满也没表现出来,肚子里的板油却从此上了帐,时不时总要给静一点脸看看,若不是因为静哥儿实在是物价廉太过能干,炒鱿鱼这道大菜早就免费奉上——
站在喜马拉雅山巅赤身背负藤条巨石倒栽葱跳崖挥泪成冰求推荐票…………
第一季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ACT6:见缝插针【中】
“二十四桥明月餐饮会所”的厨房是全套的新锦江厨具,清一不绣钢设备,进门之后就是长长的配菜台,北头是荷台和炮灶,东西两侧是立体冰箱和水池,一水的仿古岩地砖,清爽雅致。
空运过来的“云梦燕裙鳖”和“九节竹叶青”,用巨大无比的黑塑编织袋盛放在地上,灌满纯氧的袋子“呼啦呼啦”作响,像一只情萌动的热气球。
静系好工作服的扣子,伸手刚想解开袋子看一看这两种顶级食材到底长什么样,两位老师傅戴努和王梓豪就到了。
这两位老师傅俱已七十开外,是本省厨界如雷贯耳的明星前辈,真正的实战派烹饪大师而非口头理论派的扯淡食家。“二十桥明月餐饮会所”托了若干关系,费重金巨资才把封刀多年,正在广陵大学商学院烹饪系担任客座教授,与红学研究会携手研发【红楼宴】的他们重新聘请出山。
戴老擅长山珍,年轻时因为家贫,入赘广陵厨界名门世家许氏家族,从而习得一手许家祖传六百余载,曾被地方进贡给正德和乾隆这两位下江南的皇帝御口品尝的鹅肴。
王老专精水产,祖籍是江苏沛县的他,同时还精通不登大雅却味至极的古法犬饌,被如今的旅欧著名食家沈眉妩誉为“有大风歌之余味”——这种狗肉料理乃是汉末关内侯陈举的独创,时至今日已近乎失传。
看到静这么早就来到饭店,两位老师傅原本说说笑笑的表情霎时间变得要多滑稽就有多滑稽;戴师的脸象一只青椒,王师的脸象一只红椒,合起来刚好是一盘湖南名菜“虎皮辣子”,喷薄着火辣辣的郁闷。
假模假样地打了个招呼,两位大师随便找个借口就想把静支开,不曾想连着让他去切葱姜小料和调制卤水,静哥儿早在昨个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就知道这两位大师会玩这些老掉牙的头。
“静哥儿,咱们今天招待的是贵客,葱姜小料必须用新的,不能有砧板味,所以还得麻烦你去冷菜间,再重新切一点。”眼看到没辙了,两位大师干脆耍起了无赖。
“二十四桥明月餐饮会所”的冷菜间和刺身间连在一起,都是明档,全在厨房外面。说白了,两位大师就是不想让这小子进厨房,看到和学到任何烹制处理“云梦燕裙鳖”和“九节竹叶青”的手艺。
闹成这样也就没意思了,静没多废话,老老实实听从他们的吩咐,拣了几块黄澄澄的大姜和一把绿油油的米葱,去外面的冷菜间重新切小料。
虽然练习厨艺的时间并不算很长,但是静舍得下苦功,其他徒弟一下班该上网的上网,该追服务员的追服务员,只有他仍然继续枯燥乏味的基本功练习。
这一点,无论是在绿杨村还是现在的二十四桥明月,他都持之以恒地保持着习惯,别人注意的都只是他人前表现出来的灵,却忽略了他在背后流下的涔涔汗水。
广陵有道历史名菜叫做“鸡火煮干丝”,是将一块豆腐方干批成一份份薄片,再切成细丝下锅用鸡汤烹制;按正常水平,一个厨师能把方干批成十八片,切出来的干丝粗如火柴梗已经算是合格的手艺了;如果能将豆腐干批成二十四片,切出更细的干丝那就是非常优秀的手艺了;而静能够将一块方干批成八十八片,片片薄如蝉翼,没有破损(这一点最见本领),切出来的干丝细如发梢——当然,这么细的干丝并不适合烹制“鸡火煮干丝”(会打团),但从这个侧面,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出静令人惊叹的细腻刀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