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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场的时候我得首先溜出来,把出场的人再梳理一遍。找人的事情不能马虎,稍有
疏忽便会遗漏。查完电影院之后还得再到舞厅里的玻璃窗外去瞧瞧,看看罗莉在不
在里面。我进不了舞厅,那个拉门的BOY不让我进去。直到一无所获之后才冒着蒙蒙
的细雨往回走,拖着沉重的脚步怏怏而归。不能再站在马车的后面回来了,晚上乘
车的人少,车夫不让你站着,要你坐到那皮靠背上去,太贵。
那时候的苏州城,除掉阊门石路之外,到了晚上八点之后几乎是看不到行人的。
街灯昏暗,一片沉寂,安静得可爱也沉寂得可怕。特别是进了金门往左转的时候,
可以在围墙的外面看见一座洋楼,里面的院子很大,敌伪时期是日本宪兵司令部,
被抓进去的中国人很少有活着出来的,附近的人夜间还可以听到受刑者的惨叫声。
抗战胜利后又是什么青年军司令部,城防指挥部等等,白天有荷枪实弹士兵站岗,
晚上在暗处有乌油油的枪口和亮闪闪的眼睛。苏州人进了金门之后都是靠左走,不
敢靠近那座大门,特别是更深人静,害怕那扣着扳机的手指突然发生痉挛,那就会
白白地送掉老命。
正当我加快脚步想越过这座鬼门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铃响,门灯灼亮,大门
拉开,两个挂着汤姆枪的士兵冲到门口来。我吓得一阵昏眩,魂魄落地,以为这两
个家伙是来抓我的。不然,他们根本没有把我放在眼里,而是笔直地站在大门的两
边。
门里面出来了十多个穿着美军制服的青年军官,腰杆笔直,英气飒爽,每个人
身边都有一个柔情似水的女郎。说这些女郎柔情似水,主要是因为她们一个个都像
是站不直立不稳,都必须袅袅娜娜地依着军官们的身体。
几辆吉普车驶过来了,军官挽着女郎登车、挥手,扬长而去。
“罗莉!”我情不自禁地大喊一声。这声音不知道是惊还是喜,因为我在一个
忽闪之中突然看见了罗莉,她倚着军官的肩膀,站在吉普车的旁边。
我的喊声未能惊动罗莉,却惹得那站岗的士兵对我大喝一声:“滚开!”把乌
油油的枪管对我一挥,好像是横扫了一梭子,只是没有扣扳机。
我虽然仓皇而走,却还要冒险回头,我要看看清楚,那究竟是不是罗莉。灯下
眼花。担惊受怕,说不定会产生癔症的。
不错,是罗莉。她穿着高跟鞋,西装长裤,花呢短风衣,风衣敞开着,白色的
内衣领口开得很低,可以看见乳沟,她欢喜炫耀这一片神秘的土地。
罗莉一闪而去,吉普车在石子马路上溅起了泥水;我看着那远去的车尾的红灯,
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是得还是失,是悲还是喜?我怎么告诉马海西呢,是告诉他
一个好消息,说是罗莉已经找到了,还是告诉他一个坏消息,说是罗莉已经坐在一
个军官的吉普车里!
景德路上渺无人迹,没有汽车,没有马车,虽然有一辆黄包车从远处拉来,却
看不见车子,只听见车轮吱嘎和车夫的喘息。在昏暗和寂静之中,耳朵比眼睛灵验,
思维比耳目更容易把时空穿透。
我仰视夜空,环顾四极,觉得这个世界实在有点神秘。偌大的一个苏州城,晚
上从外表看好像是空的,是死的,其实,此时此刻除掉部分孩子和老人已经入睡之
外,其余的人大都活跃在那些黑压压的大房子里。房子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它除掉
替人抵挡风霜雨雪之外,还能为人隐藏一切欢乐和痛苦,高尚和卑鄙,在房子里产
生种种济世良方和各式各样的阴谋诡计。谁能料到那鬼门关似的大院子里竟有那么
一群军官和小姐,谁能知道这些军官和小姐们下了吉普车之后又到了哪座房子里?
许家大院看上去也是一片死寂,可那马海西和史兆丰还坐在灯下等我的消息。
朱品画累了,在客厅里踱方步,抽烟斗。张南奎在揩抹桌椅上的尘灰,他总觉得阿
妹有一种乡下人的脾气,对灰尘不大介意。
当我踏进客厅的时候,所有的目光都看着我,希望我为他们带来兴奋剂。可我
怎么也兴奋不起来,疲惫不堪,灰心丧气,我宁愿今晚什么也没有发现,好让马海
西天天有个希望,有个奔头。
马海西看到我的样子很有点歉意,连忙冲了一杯鹅牌咖啡送到我的面前:“累
了吧,小弟,喝一点。”
我没有喝,摇摇头:“不累,以后也不会再累了,事情都结束了。海西,从此
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们也可以免受这份罪了……”
“怎么啦,小弟!”马海西惊讶了,他以为我是掼纱帽,发脾气,“再努力一
下,再坚持几天,要是还找不到的话,我们也可以问心无愧。”
“不必坚持了,那位美丽的罗莉终于被我找到了,原来的罗莉,你的罗莉,恐
怕永远也找不到了。”
“什么意思,你到底找到了没有呢?”
“算是找到了。”
“在哪里?”
“在阊门内的城防指挥部里。”
“啥,她被抓去啦!”
“不像是被抓进去的,很像是被请进去的。她好像是刚跳完舞出来,挽着一个
军官的手,然后跨进吉普车里。”
“那军官是什么样子?”
“没有看清楚,也没有想到要看清楚,因为我的目标不是找军官,而是找罗莉。
那被军官挽着的肯定是罗莉,我回头望了两次,错不了的。”
马海西向椅子上一瘫,喃喃自语,四肢无力:“是他,肯定是他,我早就料到
这样的事情会发生的……”
张南奎对这种事情一向漠不关心,可是看见活蹦乱跳的马海西突然像皮球泄了
气,倒也有点着急:“什么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罗莉受骗了,她被人家玩弄了,一个纯洁的姑娘掉进了火坑里!”马海西拍
手顿脚,又敲打自己的头,好像痛不欲生似的。
朱品不以为然:“那也不一定,自古英雄爱美人,也许人家是情投意合的。不
能说和你恋爱就进天堂,和别人恋爱就是掉在火坑里。”
“他是青年军!”
史光丰也不服了:“海西,你不要情急伤人,青年军又怎么样呢。我的哥哥也
曾是青年军,我如果再大几岁的话也参加了青年军。那时候是‘一寸山河一寸血,
十万青年十万军’,在重庆的学生都热血沸腾了,很多人都走出课堂,参加青年军,
远征缅甸,修史迪威公路,和日本鬼子拚命。你别以为青年军都是坏人。”
马海西冤屈得跳起来了:“啊哟哟,你们又不了解内情。这个青年军官叫李少
波,是河南人,他和前楼上的吴子宽是亲戚,和流亡在苏州的河南大学的学生熟悉,
他在舞厅里认识了罗莉之后就盯住不放,不怀好意。据河南大学的学生讲,此人已
经结过婚,老婆在河南乡下,他在军队里到处玩弄女人,每到一个城市里都要玩弄
几个女学生,还要宿娼嫖妓什么的。”
“河南大学的学生怎么会知道得这样详细?”史兆丰还有点怀疑。
“呵哟哟,你懂个屁。”马海西急得骂人了,“凡是玩弄女人的人都欢喜在男
人的面前吹,证明他如何有本事,如何到处得手。”
被马海西这一骂,我们倒都服了,连朱品也没有反对意见。之所以没有意见也
是出自于马海西。马海西虽然不是玩弄女人的人,当他和罗莉得手的时候也欢喜在
我们的面前吹。
我们的心情都沉重起来了,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罗莉爱不爱马海西,而是一个
纯洁的女学生受了流氓军官的骗。我们都记得女大学生沈崇被美国军官轮奸,全国
的学生义愤填膺,抗议示威。所以在学生们的头脑里不能把军官、舞会、女学生连
在一起,何况那姓李的青年军军官穿的也是美军制服,而且是个玩弄女人的老手。
正当我们面面相觑的时候,许达伟回来了,他一路吹着口哨,吹的是四季相思
调。
许达伟满面春风地踏进客厅:“噢,大家都在这里,马海西,来点儿什么关于
女人的话题。”
我的天啊,连许达伟和柳梅得手之后也想在我们的面前吹吹,可惜已经不是时
候了。马海西低着头,其余的人也都是噘着嘴巴绷着脸。
许达伟看出了苗头:“怎么啦,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叹了口气:“唉,说起来也是关于女人的话题……”便把事情的经过如此这
般地说了一遍。
许达伟的满面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