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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老头端着个酒杯没有动身,提起二胡便满饮了。杯,十分得意:“这把二胡
可有些年代了,是一个卖唱的瞎于脱手的,他开口就要一担米钱,我看了看,还他
八斗。瞎子卖二胡就和秦琼卖马是一样的,走投无路时才肯卖宝贝。照理说……”
“光说个啥呀,快把二胡拿出来吧。”小脚老太嫌老头儿喝了酒话多。
“急啥呢,二胡就在五斗橱上,又不会飞,你去拿来给王先生试试,我只会看
物,不会听音。”
小脚老太终于把二胡拿出来了,那二胡还袋在一个很脏的蓝布套子里。朱老头
还不让老大把二胡直接交给王先生,自己接过来,小心地褪去布套,横托在手里:
“你们看,这二胡确实少见,杆子是红木的,琴筒却是紫檀的,少见……”
王先生把脚一顿:“这就对了!紫檀比红木更沉,可以加重分量,左手移位的
时候二胡不会起身。”
朱老头又懂了一件事情,十分高兴:“啊啊,到底你是行家,说出了道理。你
再看看,还有什么缺点?”
王先生一眼就看出来了:“琴杆上少了个如意头,可能是玉石的。”
“对啦,所以我扣掉了他二斗米钱。”
王先生接过二胡,调好琴弦,试拉了几下便赞不绝口:“好琴,好琴……”
用不着王先生说好琴,连我们这些外行也听出了声音,那声音特别浑厚,低音
十分宏亮,高音高而不尖,和徐永的那把吱吱溜溜的二胡简直有天渊之别。
王先生十分惊奇,这把胡琴的声音怎么会如此的优美。他仔细地看看弓、蛇皮
和琴弦,发现那弓上的马尾要比通常的多,而且是用内弦当外弦,内弦加粗一倍。
他恍然大悟,敬佩不已,料想这琴的主人决非等闲之辈,连忙追问:“那卖琴的瞎
子是谁?”
朱老头饮了一杯:“唏,英雄末路是不会留下姓名的,听口音好像是无锡。”
“无锡……”王先生沉吟了一下,没有再追问下去。
“士为知己者用呀,王先生,你把它买下。”朱老头再补充一句:“照原价卖
给你。”
王先生摇摇头:“说实话,即使花十担米钱我也要把它买下,可我们有言在先,
今天是来为徐永老弟买胡琴的,不能掠人之美。徐永,快买下,八斗米,没有钱我
借给你!”
徐永一躬到地:“谢谢王先为谢谢朱……”
“朱老头,大名朱益,到底有益无益,那是天晓得的。”朱老头又痛饮了一杯,
看那种自鸣得意的样子,他觉得自己还是有益的。
徐永千谢万谢,夹琴而归。当晚就开始练习,王先生坐在旁边,一一加以指点。
良师、好琴、认真的学生,徐永的技艺与日俱增,如果登台表演,也可赢得掌
声。此种令人羡慕的成就,重新勾起了我们对乐器的热情。我会吹箫,张南奎会吹
笛,许达伟、史兆丰都会吹口琴,只不过都是上不了台盘,小学水平,都是在读初
中的时候跟着人家瞎起劲。
那王先生真是个能人,他笙箫管笛全会,吹拉弹唱都精,使我们怀疑他是个教
音乐的先生。他建议我们成立一个乐队,去参加学校里的晚会。
这个建议首先得到许达伟的同意,他认为乐队可以用“人间社”的名义四出活
动,“人间社”就是要使得人间变得欢天喜地。
马海西更加积极,他认为有了乐队可以天天开舞会,省得到处去借唱片,他不
会吹拉,但是可以击鼓,可以敲钹,发出嘭嚓嚓的声音。
这两种意见都获得通过,于是,这寂寞的许家大院里就变得夜夜笙歌,丝竹盈
盈,好像天天有人结婚。
第11回 无事莫凭栏
第十一回无事莫凭栏
丝竹之声越墙而过,使得那位独处高楼的柳梅心烦意乱,坐立不安。她有点后
悔,那天不该去参加舞会,更不应该那么亲近许达伟。她自己也弄不清楚,为什么
会那么自然而然地飘过去,好像许达伟的身上有一种强大的磁力。她是过来之人,
知道这种强大的磁场会扰乱思想,会使得导航的罗盘偏向,这一叶扁舟不知又会飘
向何方……
柳梅想想又不后悔了,似乎还有点甜蜜。这个穿着长衫的许达伟,好像是在哪
儿见过的,是在梦中还是在少女的想象里?从少女时代起,柳梅的想象中就存在着
一个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人,那人几乎天天出现,但也经常幻化,有时候是骑在马上,
有时候是站在塔巅,有时在朗朗的书声中,有时在潺潺的小河边。她也经常在熙熙
攘攘的人群中寻觅,却一直都没有发现,现在似乎发现了,好像就在自己的身边,
就在那丝竹盈盈的乐声里……
那里,二胡、口琴和笛子合奏着《秋水伊人》,柳梅伏在栏杆上,在心里唱起
了这深情的歌:“望穿秋水,不见伊人的倩影,更残漏尽,孤雁三两声……”这心
里的歌许达伟当然听不见。
望穿秋水的柳梅,自小就生长在苏州城里,她的父母在一条巷子口的转弯角上
开了一家烟纸店,小本经营,除供女儿读。书外就只能勉强糊口。
柳梅读高中的时候,父亲不幸病故,孤女寡母难以支撑门面,准备卖房关店,
回到乡下去。她父亲的老家是在洞庭东山的杨湾,地处太湖之滨,日子还过得下去。
正当她们准备关门停止进货的时候,却来了一个五十开外的男人买香烟。柳梅的妈
妈认识他,是住在那座石库门里的贾伯期,人称贾经理。
贾伯期在上海滩上是个颇有名望的人物,是什么洋行的经理。他早年曾经留学
英伦,又去美国,据说在哈佛大学获得过硕士学位。他虽然吃的是洋饭,却怎么也
改不了那种苏州乡绅的习气。人在上海做事,家还留在苏州,每隔一段时期就回到
苏州来休息。他休息时不会亲友,不宴宾客,不用车马,穿一件长衫,戴一顶礼帽,
拿一根手杖,在苏州城里逛来逛去。去听书,去喝茶,去吃五香排骨,而那松鹤楼
中的红焖鳗却是少不了的。松鹤楼里的堂倌都认识他,小帐都是超过菜钱。可等他
回到上海以后,立刻汽车接送,西装革履,出入西餐馆,夜总会,摩登的秘书小姐
不能送茶,只能送咖啡。这是苏州士绅和洋行买办的一点两面。
贾伯期出门逛荡时正好忘记了带香烟,走到巷子口却想起来了,便把手杖挂在
手弯里,踏上烟纸店门前的石级,想买一包大英或美丽,他在上海是抽雪茄,到了
苏州才抽纸烟(还好,倒没有抽水烟)。
贾伯期抬头一看:“唔,你们要关店?”
柳梅的妈妈抹着眼泪:“男人坏脱啦,我伲要回乡下去。”
贾伯期愣了一下,目光却被柳梅吸引了过去。他觉得这位面带愁容的姑娘十分
可爱,比上海滩上那些美丽的交际花要多点儿闺秀气,回到乡下埋入泥土之中,太
可惜。
贾伯期拿起手杖,在柜台上梆梆地敲了两记:“别关店,替我开下去,妇道人
家,丈夫死了应该守住家业。”
“没有本钱啦,贾经理。”
“我给你,赚了算你的,亏了算我的。还有,这位姑娘叫什么名字?”
“叫柳梅。”
“读书吗?”
“差半年高中毕业。”
“继续读下去,学杂费全由我给。还有烟吗,来包美丽。”
“贾……贾先生,我伲母女俩……”
“好啦好啦;邻居家边的,等歇我派人来处理。”贾伯期拿起香烟,拄着拐杖,
继续逛荡去。
财大气粗或权大有势的人往往会有刹那之念,只费吹灰之力,便可留下千秋佳
话,这是我们的老祖宗都愿意干的事情。百无一用的书生也曾因此而编过不少戏,
写过不少的传奇;我们的老祖宗也很认真二讲究“言必信,行必果”。不像现在的
某些人,当面都答应,转身忘干净。贾伯期的身上是既有古风,又沾洋气,做生意
讲信用,做人讲仗义,他是说话算数的,三下五除二地就解决了问题,当然是只费
吹灰之力。
母女俩都十分震惊,世界上竟会有如此的好人?妈妈首先怀疑,这老头儿是不
是在打女儿的主意?因为近几年来她已经感到女儿的引力,有些男人来买香烟,是
绕着路来看美女的,看不见还得问一声:“你女儿呢,这几天怎么没有看见?”
柳梅倒没有想到这一点,她觉得有一个古老的故事正在自己的身上重演:苦命
的女子流落他乡,被一位好心的老员外收养在身边,老员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