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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雨时与墨蝉相携而至,然而看起来并不像是夫妇或情人。没有旁人的内室里面,两个人规规矩矩地对面而坐,桌上一排小小的白瓷罐子。墨蝉逐一递给杜雨时,一边还在解释着什麽。杜雨时低头闻闻那味道,用指尖挑些出来试试质地,沈吟良久,品评一番;墨蝉把他讲的意见写在纸笺上,再将纸笺贴在罐子上;待她写毕,杜雨时端起茶来慢悠悠地喝上一口,再换下一罐。如此周而复始,没完没了。齐逢润只用看一眼,就知道他们在做什麽,他们不停手,齐逢润也只好站在窗下一直看下去,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才算完事。墨蝉收那好些罐子,又拿出一叠帐本子来,慢慢讲给杜雨时听,一边又做些批注。到这个时候,齐逢润就确定,这铺子必定也有杜雨时的一份,而自己从沈珊珊处得来的那一小盒香脂,果然就是出自杜雨时的手。
待得两人商量完各项帐目,日已过午,收拾好东西,出门上车,看来是要回去吃饭了。齐逢润才发觉自己饿着头昏眼花了,不敢放松,暗暗缀在那马车後面。几天下来,齐逢润早知墨蝉不但是这牡丹园的老板,还开了一家院子,叫做怀玉阁,只是无法确定杜雨时藏身何处。此时那马车不紧不慢地,行不多远,原来就是去往怀玉阁。墨蝉扶杜雨时下车,从侧门进院子去了。
软香138
齐逢润鬼鬼祟祟的,做贼一样。墨蝉哪里想得到会有人跟踪自己,杜雨时就更无从得知了。
侧门的守门人自顾自地打着瞌睡,墨蝉进门时一看到他就气不打一处来,拧着他的耳朵骂:“杨胜你个没脑子的,要你在这里是守门的,不是来睡觉的,大门敞开着,你倒睡得跟头猪一样,我这些家当大白天的都能叫人给偷个精光。”
杨胜吓得浑身一颤,还要强装镇定,说:“姑娘错怪我了,我只是一时低着头,没睡觉,要真有小偷,我怎麽会看不见。”
墨蝉听他居然还敢狡辩,火冒三丈,恨不得找跟竹板狠狠敲他一顿。
杜雨时听得明白,在一边说:“姑娘觉得他不合用,不叫他守门就好了,光是天天骂他,又有什麽用?”
在杨胜,自然是很满意这差使,又清静又省力,比巡夜看场轻松多了;在墨蝉,是看中杨胜虎背熊腰满脸凶横,放在这僻静角落里镇得住场面。所以杜雨时此言一出,另两人一齐闭嘴。墨蝉揣着火气跟杜雨时进了後院。而杨胜,看到墨蝉走了,当即松了一口气,在门後正襟危坐了片刻,禁不住睡意再度降临,眼睛又一点一点地眯了起来。
齐逢润本身就已经是身强力壮,可是看到杨胜一座小山一样的身形,还是有些发怵。在门口犹豫了半晌,终於探出身子来,杨胜却无巧不巧地恰在此时双眼一睁,在他身上扫视了几遍,一板一眼地说:“这位客人,这里不是正门,您要找哪位姐姐妹妹,烦请往正门前院找去。不过这会儿还没开业,您得再等等,看天黑了再来。”
这几句话讲得极顺溜,既给了他面子,又显出主人家的体面,大出齐逢润的意外,只能摸摸鼻子自己走了。
回去得意楼,收拾东西结帐,灰溜溜地走人,再次去投奔一个朋友,求得一个栖身之处,冥思苦想。杜雨时看似随和,其实软硬不吃,怪不得齐逢润一筹莫展。人已经在怀玉阁内,只是下一步不知该如何落下,腆着脸皮闯进去,多半只能受他几句奚落,从此再没相见的机会,这不是齐逢润想要的。思来想去,还是只能故技重施,在杜雨时着紧的生意上动脑筋。
过得两三天,牡丹园里突然来了个青年商人,说要拜见老板,有事想当面商量。墨蝉最近接下不少大宗的买卖,很是得意,听到又有人上门,兴冲冲地就赶了过来。这青年商人生得满副斯文,自称姓赵,一开腔就是一套套的恭维话奉上来,从墨蝉的衣着美貌讲到聪明能干讲到生意红火,墨蝉很懂得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道理,耐着性子一五一十地听着,一边还要适时陪个笑脸。那赵某当然不是平白故来找她闲话的,果然不多时就讲到自家做的饰品杂货生意,愿意跟墨蝉订购大笔的胭脂香粉。二人一路谈下来,顺畅无比,墨蝉得了这机会又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地把自家的东西夸了个天花乱坠,问到赵某的意向,出价相当丰厚。正到紧要处,赵某却说:“姑娘真是个爽快人,虽然是个女流之辈,却男人都清楚明白,跟你做生意,真是舒服得很。我只有一个小小的条件,想问姑娘意下如何。”
软香139
墨蝉从小混迹江湖,何时怕过什麽,笑说:“阁下有什麽条件尽管说好了,总不至於会吓到我。”
赵某说:“那在下就不客气了。我家在中都字号极响亮,前来淮扬,听到贵店的口碑,也很是向往。不过恕我直言,贵店无根无底,突然说开就开,至今不过一年多而已,说红就红,让旁人看了不能不生疑虑。
时下的店铺,若想有想名气,莫不是长年累月积攒下的信誉,扬州地界,本来就商号林立,百年老店数不胜数。自己的店全是靠着杜雨时的钻研,可是杜雨时究竟是个什麽人,从哪里来,做过些什麽,从哪里学到这些稀奇古怪的技艺,自己一无所知。自己一个身世飘零的女子,在这世上无亲无故无牵无挂,总以为过完了今天未定还有没有明天,莫说杜雨时不定哪天就会抽身离开,就连自己也没有个清楚的打算能将手头的生意做到几时,只是做一天算一天,走一步算一步。并不是自己不肯下足工夫做好哪一桩,而是这无情的世间,连个立身之所都不肯给自己。这姓赵的无非要自己给他一个可信的保证,可自己对自己没个保证,又怎麽能给别人保证。
墨蝉平日里最爱逞口舌,从不肯输人半分锋头,今日却只能沈吟不语。
赵某年纪虽轻,却也是个老江湖,很知道自己的话敲中了墨蝉的心,微笑一下,说:“依我看,贵店之所以能这麽快打出名头,全在於配方与众不同,而且变化多端,让那些女孩子们眼花缭乱。不过想一想,为什麽别的店铺总是因循守旧,卖上几十上百年总是那麽几样色泽那麽几样味道,难道别人就不知道变通,不想越做越大吗?其实是因为其中讲究太多,又要好看又要好用又要好闻又不能损伤了姐姐妹妹们的细嫩皮肤,就没有多少腾挪的余地,为了保险不出错,总是延用上一辈传下来的制法。外行人不知道其中奥妙,内行人却不得不琢磨,贵店的成品里有没有什麽不当用的材料。”
墨蝉也是个爱美的女子,不过除了擅长涂脂抹粉梳妆打扮之外,对其中的制法细节一窍不通,再厉害的人,被赵某这麽一说也心底泛起虚来。转念又想,同行之间互相揭底排挤本来就是常事,这个赵某来得不明不白,总不至於会是来踢馆闹事的吧。这麽一想,心里就冷哼一声,双眉一挑,说:“我家的东西怎麽做出来的不必对外人讲,总之人人都不是傻子,东西是好是坏用过之後总是心里有数。不过阁下亲自上门显见得极有诚意,我倒想听听你想要我怎麽证明?”
赵某说:“想来我言语失当让姑娘不快了,姑娘也不用想得这麽严重。我此来本意是想与姑娘谈好将来的生意,不过既然心中还有些想法,很应该把丑话说在前面。”
墨蝉说:“那是自然。”
赵某说:“我并没有不相信姑娘的意思,也不用姑娘在大庭广众之下做什麽证明。我想姑娘本来是就不是干这一行的,自己原来就有自己的生意,可见得这些胭脂水粉并不是姑娘自己琢磨出来的,想来姑娘手下是另有高人了。人与人之间,未得见面,就没有信任可言,我见了姑娘,就很相信姑娘爽快真诚,只要能见见那位高人,与他闲谈几句,明白了他的行事为人,自然就能将心中的一丝疑虑一扫而空。”
这人讲起话来,一步埋下一步,让墨蝉好难推却,不过这事委实难以决断。
软香140
赵某的笑有些刺眼,嘴角微微挑起,一双眼睛却悠闲看向别处。若是换了别个女子,必然被他那若有若无的轻蔑激怒;墨蝉却是另有心胸,介意的不是面子上好不好看,而是攥在手上的银子,思索片刻,觉得这姓赵的说不上多有诚意,却也未见得就是想消遣自己。做生意的人,最介意浪费时光无功而返;再说赵某若是有心来踢馆,也不会傻到孤身上门。不过杜雨时性格古怪,平日里藏头露尾,未见得会怎麽说,只好轻描淡写地说:“阁下的意思我已明白了,待我考虑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