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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无论他怎么喝骂,杨康都似全未听见一般。天色慢慢昏暗下来,欧阳克骂了半晌,到底还是安静了下来。目光扫过身边的江南五怪,却见几人也都是半点声息也无,仿佛都已油尽灯枯,此刻他所见到的,全都只是影子。
又不知过了多久,盘膝而坐的曲灵风夫妇与杨康脸色俱都转为惨白,杨康身形更是若隐若现,不仔细看便已注意不到那里还有一缕孤魂。
欧阳克虽仍目不转睛地瞧着杨康,心中却已绝望。然而正在此时,风中忽然传来一声异响,随即便是一声女子的喝骂。欧阳克心下一惊,却听曲夫人忽然轻呼一声,面色一变,而原本盘旋在三人中间的三角符号忽然一震,断为三截,盘膝而坐的杨康浑身一颤,趺坐在地。
曲灵风双手在胸前不住比划,想要将那断为三截的符号重新接到一起,哑声叫道:“不知何方高人驾到,请赐一见!”
那女子身形极快,方才的喝骂声还在远方,此刻却已在众人身前,阴恻恻地道:“曲师弟,别来无恙啊!”
莫说曲灵风,便是欧阳克也未料到来人竟是梅超风。
曲灵风面上变色,颤声道:“梅师姐,原来是你!你……你好得很啊!陆师弟得罪了你,我姓曲的却不曾罔顾姐弟之情。你……我也不求你帮我这一次,只是师弟二十多年,膝下就这么一个女儿,你竟忍心,你如何忍心……”
梅超风道:“师门恩义,姓梅的永不敢忘。”她见曲灵风张开口,却已没有声音,黯然道,“师弟,我全无害你之心,更不会害你女儿。只是你这二十多年只一个女儿,师姐我活了这许多年……却也只一个弟子罢了。”她转过身背对曲灵风,望向天幕中那裂缝越来越大的白色符号,怅然道:“好一个三才阵……当年的手艺,师弟真是半点也没搁下。”
曲灵风心知梅超风铁了心要救杨康,三才阵一破,莫说让女儿恢复如初,便是一条性命也未必能保住,不由心下惨然。也不知是不是回光返照,蓦然生出一股气力,厉声道:“师姐……二十多年过去,你却还是一般的自私!当年你便只顾与陈师兄双宿双飞,今日、今日……”
梅超风神色一变,目中露出凶光,但不过片刻,不知想到什么,又转为无奈,苦笑道:“师弟说的是,师姐早知自己一步错,步步错,想要再回头,却是千难万难。只是……”她呆了呆,不知该说什么,转过头,便见曲灵风夫妇皆是一脸气苦,不由叹道,“师弟也莫要怨我。你夫妇用这法子为女儿改命,于她原也未必是好事。反倒是她此刻这般痴傻,却也免去了将来的烦扰……”
曲夫人怒道:“她此刻命在旦夕,还有什么将来可言!”
梅超风却哈哈一笑,傲然道:“谁说她命在旦夕了?”曲灵风夫妇同时一怔,只见梅超风又是森然一笑,冷冷道,“有师姐在,谁敢动曲师弟的闺女!”说着,一个纵跃,双手扑出,全身化作一道白光,如针线一般在那三角符号间穿梭。
曲灵风夫妇见状,同时一愣,再顾不得其他,潜心凝神,只将全身上下每一丝灵气都注入那三角符号之中。又过得片刻,只听“啪”的一声,那白色的三角符号忽然发出一道亮光,随即径直向远处飞去,转眼便不见了。
曲灵风长出一口气,身形一晃,瘫软在地,嘶声道:“师弟……师弟多谢师姐大恩。”
梅超风强笑两声,不及回答,却听杨康突然自地上挣扎而起,嘶声叫道:“……师父!”梅超风浑身一震,却一眼也不瞧向杨康,仿佛并未听见他的叫唤。杨康却不管不顾,复又再喊道:“师父!”
这一回梅超风终于有所反应,勉强转过头,闭着眼叫道:“康儿,你……你过来!”
杨康浑身发颤,无论如何也直不起身来,却是不知何时已摆脱了束缚的欧阳克将他扶到梅超风边上。只见梅超风仰面朝天,待到杨康与欧阳克到了面前,眼中才露出一道神采。她也不瞧杨康,只望着欧阳克,眯起眼,有些生硬地说道:“姓欧阳的小子,你和康儿性情相投,极为不易。还望你们……还望你们日后能相互扶持,一道……一道……”
欧阳克余光扫过杨康,心中又是一阵气恼,但瞧着梅超风此刻的模样,却又有些恻然,沉默半晌才叹口气,苦笑一声道:“只怕你徒弟瞧不上在下。”
梅超风一怔,目光复又转向杨康。她的神色仍是一如既往的凶狠冷厉,杨康却不似从前心中惴惴,只呆呆瞧着梅超风,低声道:“师父放心便是。我和欧阳……我和欧阳……”话未说完,梅超风目中却已闪过一丝欣慰,整个人渐渐变得若隐若现,又过了一刻,杨康与欧阳克面前便什么也不剩下了。
杨康却似无所知觉,喃喃自语道:“师父,你原本向黄药师发誓,要杀遍全江湖学过《九阴真经》的人,我……我当时心寒得很,就是现下……现下也很是不甘。所以那时江南七怪和欧阳克要为难你,我才故意赌气,装作不在乎……师父,你说我是不是很小气?”
欧阳克心中惘然,想要接口,却见杨康呆了呆,忽然低笑一声,又道:“也罢,这身功夫既是你教的,我……我还了你便是,反正我本就不该碰《九阴真经》,也……也不稀罕……”
欧阳克心中一惊,却见杨康身子一晃,软软向后瘫倒。他一把将其揽住,低声叫道:“杨康!杨康!”但接连唤了好几声,杨康却仍面色惨白,一声不吭。
欧阳克正心下惶急,却见一双手忽然自边上伸出,扶住杨康肩膀。他不由一惊,正要抗拒,手腕却已被人按住,灵气源源不绝地透过腕脉传入体内。欧阳克愕然抬头,只见韩小莹低眉垂目扶着杨康,扣着自己手腕的却是南希仁。
他下意识舔了舔唇,闭上眼定了定神,便已平静不少,甚至还扬了扬眉,眼角勾出一抹轻笑:“张阿生……”
江南五怪均是一怔,却听朱聪叹口气道:“我料想到了此刻,欧阳公子你也该都猜出来啦。”他遥遥向片刻前曲灵风还坐着,此刻却已空无一人的位置瞧了一眼,微笑道,“我那五弟……从一开始便是曲先生扮的。”
他眼中闪过一道复杂的光芒,又看了一眼身边几个兄妹,悠悠道:“我兄妹相交多年,自家兄弟,我们如何会认不出来?只是……唉,总之一年以来,我们装作没认出他不是五弟,他便也……便也装作不知我们已经认出他不是五弟。”
欧阳克沉默不语,却听怀里的杨康忽然呛咳着笑了一声,气若游丝地说道:“自欺……欺人……”
欧阳克瞧着杨康到了此刻还不忘耍嘴皮子,心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却见朱聪点了点头,自嘲道:“不错,自欺欺人本就是人之本性,江南七怪也不过是常人,又如何能够例外?”杨康无声一笑,便听朱聪心平气和地又道,“不过在下兄妹虽然自欺欺人,杨公子你……不也是一样?”
杨康一怔,随即却无言以对一般地半阖上眼。欧阳克心中烦闷,不愿开口,只盼朱聪能再说几句,然则朱聪却似哑了一般,木头人一样地站在边上只是不语。又过了半晌,却听韩小莹叹了口气,伸手抚上杨康的额头,轻声说道:“傻孩子……你当你有几条命,经得起这般挥霍?”
欧阳克只觉得手下一震,便见杨康豁然睁眼,厉声道:“干卿底事!”
韩小莹并不生气,覆在杨康额头上的手也未放下,只温柔一笑,柔声道:“……那就别说这些不相干的了。孩子,你告诉我,你有什么心愿?往日不论,今日无论你提什么,我们都替你满足,好不好?”
杨康眼神一闪,却仍咬牙道:“你说得好听!若是我说我什么都不要,就只想见完颜洪烈最后一面,你也会万里迢迢,送我去花剌子模?”
韩小莹手下一颤,便听杨康一声冷笑,覆在杨康额上的手已被拂开。
她仍不动怒,心下反倒更为怜惜,正要再开口,却见欧阳克揽着杨康的双手忽然一紧,哑声说道:“不就是个完颜洪烈么——别说是要见他最后一面,你便是要保他性命,我也替你做到,如何?”
不想杨康听了欧阳克的话,面上怒气却更深了一层,愤然说道:“多谢你欧阳大爷好心施舍,在下高攀不上。若是为了方才……方才……那些安慰临死之人的些许胡话,我劝欧阳大爷你还是莫要放在心上的好!”
欧阳克听了却不动怒,只是若有所思地瞧着杨康。杨康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便要再骂,却听朱聪沉沉叹了口气,低声问道:“杨公子,你便真的如此想见完颜洪烈?”
杨康一怔,冷冷说道:“自然是真。”
朱聪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对其余四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