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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皇帝一意孤行,眼看摆驾前往清河之日将近,就连从来都没有来过宣坤宫的德妃,也光临了宣坤宫,希望一直深受皇帝宠爱的皇后能够积极劝说皇帝不要去那样危险的地方。
凌珊一想到皇帝要去那样一个动不动就会地动山摇的地方,就不禁跟着提心吊胆,但他从来都不喜欢别人拂逆他的意见,表面上看来皇帝总是顺着凌珊的心意,实际上凌珊清楚,不过是因为她所提的每一个要求和建议都合乎了他自己的意念罢了。
她本就担心皇帝,经德妃的劝说,她便更加按捺不住自己的忧虑。
这天南面退朝之后,皇帝就在继晷殿中听到了宣坤宫那边捎来的消息,称皇后今夜会亲自下厨为皇帝准备一些家常便饭,还望皇帝可以赏光莅临。
她要为他做一顿家常便饭的事情,已经一拖再拖,宋于晞原以为她已经忘记,可是她忽然又提起,想起近来满朝文武一直不肯停息的劝阻他前往清河的事情,他便知道他的皇后也要为此开口了。
宋于晞这天依旧为清河灾情一时与政事堂的几位大人言语不和,离开继晷殿时也是意兴阑珊。
来到宣坤宫时,皇帝一身朝服为退,尽管他的脸上本就少有表情,此时见他面色肃清,就算是宋尚宫也心中生畏。
“皇后呢?”他一进门便问。
跪在地上的宋沛羽叩首道,“娘娘与江尚宫在厨房为圣上准备晚膳。”
他眸色一净,声音变得温和,“准备得怎么样了?差不多就行了,两个人也吃不了许多,她身子还虚,不要在那油烟的地方多忙碌。”
宋沛羽起身再一拜,恭谨道,“臣这就去瞧一瞧。”
宋尚宫离开之后,宋于晞往屏风后换常服,再出来时,已经看到皇后一身素服从外头进来。她梳着简易的堕马髻,只别了她最常别着的绿祖母桔梗铜色金梳,看到他脸上便浮现出如同灿若云霞的笑容。
“妾太久没有下厨了,一时之间想不起什么拿手的,就只做了五道菜和两个汤,还希望陛下不要责怪才是。”她侧过身让宫女们把她做的佳肴端上来。
皇帝携着她来到食案前坐下,看着面前一道道佳肴,微笑着说,“这样还不够丰富?嘉善怕是一道菜都不会做。”他捧着她的手看了看,见到上面有几点被油烫到的红印,又说,“今后不要再下厨了,皇后的手该执笔、该抚琴,断不该被那些俗物所伤。”
“但妾答应过陛下的事情,且有不兑现的道理?要是反悔,那就是欺君之罪了。”她知道他是好心,可她不愿让人说她什么都不曾为他做。
皇帝深深看了她一眼,最后化作一声叹息,转而看看案上的菜,问,“那就让朕灭了这些伤皇后的东西吧。”
凌珊被他逗笑了,一手拿起玉箸,一手拿起食碟,问,“陛下想吃哪一样?妾做的菜都没什么特别的名字,陛下看到的是什么就是什么。”
他把案上的那几道菜,下巴抬了抬,“不知那份茄条味道如何。”
“陛下好眼力,一眼就认出是茄子了。”
“哈?”
凌珊笑着把蒜香茄条夹到食碟中呈给他,说,“茄子属凉性,最适合在夏天清热解暑。陛下试试妾的手艺?”
宋于晞听出她话中有话,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接过来吃了一口,称赞道,“果真是降火。”
这晚膳吃得也算舒心,食罢,帝后相携前往西池畔散步赏星。
左右再无他人之后,凌珊还是说起了那件一直让他感到烦心的事,这一回,她非常难得地站在了他的对立面,与那些大臣们一起反对他的决定。
“皇后素来爱民如子,怎么到了这个时候,却说出这样的话来了?”看出她的担忧,他回绝的时候才半是责备半是玩笑。
“妾在身为国母之前,先是陛下的妻子。”她低着头,声音也是轻微,“若不是因为爱戴陛下,妾也没有责任去爱民如子。”
他停下了脚步,抬起她的下颌,借着星光深深看着她的眼眸,久久没有说话。
凌珊垂着的双手扣了起来,迎着他的目光对他微笑,改口说,“既然陛下也说妾爱民如子,不如就让妾代陛下前去慰问灾民吧。”
皇帝眸色一动,放下手,敛容道,“不可戏言。”
但她却不理会,任性地问,“为什么?”
他眉宇紧锁,已是不悦,半晌,他说,“皇后去,朕不放心。”
心好像被什么打了一下,凌珊急忙跪到了地上,不敢再看他的脸,埋首说,“那么,妾之于陛下的心,也是一样的。陛下是一国之君,妾只是六宫粉黛之一,孰重孰轻昭昭若是。若帝王家一定要有一人出面才能平息乱言,妾斗胆代陛下前往。”
宋于晞俯视着眼前这个柔弱的女子,咬了咬牙关,举头望向天上紫微垣,一眼读遍天上诸星。
“勾陈……”他目光落到她的肩上,“那么,皇后就去吧。就让这天下耻笑朕,说朕是一个贪生怕死,让妇孺代为出面的人。”
她痛心一拜,“妾谨遵圣意。”
皇帝冷冷一哼,拂袖而去。
凌珊原本只打算一人前往清河,但銮驾到达清河境内的时候,别路上忽然出现了一支小队惊扰了他们的去路。她坐在马车上心里疑惑,过了一会儿,中郎将来到车前,禀报说信成公主希望可以和皇后一同前往清河。
当时一同坐在马车里的两位尚宫都是一惊,看向同样惊愕的皇后,不知要如何是好。
凌珊眉头紧蹙,在车内问,“她可有圣谕?”
“回娘娘,似乎,是公主殿下自己的意思。”
凌珊顿时无言,到了这个时候还来凑热闹,还真是个孩子!她抚了抚眉心,无奈地说,“让她辞了车队,到本宫的车里来。这件事情,不要声张。”
“娘娘不将此事告诉圣上?”宋沛羽听得中郎将领命而去,忧心忡忡地问。
凌珊摇头,“陛下恐怕已经知道,就算他不知道,迟早也会知道。说与不说,也没有区别。”
“德妃此前因为信成公主太常往烛龙寺跑的缘故,已经被皇帝多次责备,要对信成公主严加管教,看来这一次信成公主偷溜出宫,德妃不会不知道。”江宛筠说完,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皇后。
一面怂恿她代替皇帝前往赈灾,一面任由自己的女儿任性妄为,凌珊忽然觉得心累,德妃真是个极致聪颖的人。
她叹息之余,打开车窗往外瞟了一眼,见到信成公主跟着中郎将走了过来。
公主见到车内的皇后,刚要跪地行礼,皇后已经摇头,柔声道,“快进来吧,日头晒着,容易生病。”
皇后把信成迎进车里面来之后,也没有责备她的莽撞,反而问她一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阻挠,少带了什么就和两位尚宫说,让她们即可回去取。清河不必京城,震后许多东西都短缺,到了那里就不是要什么有什么了。
信成看皇后还是向以往一样对她和蔼亲切,悬着心放了下来,坦然笑道,“都带着了,谢谢娘娘关心。娘娘也不要太担心灾区的难民,我出来的时候啊,去烛龙寺说了清河的事情,只可惜慧觉师父去了虬山讲经没有回来,但他一回来就会马上去清河的。”
凌珊微微一愕,想起第一次在烛龙寺与信成相遇的时候,她也是张口闭口都是慧觉,不免心生端倪。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微笑点了点头,“那就好。”
凌珊小的时候就见识过国临大难,朝廷命官却一味粉饰太平的情景,尽管皇帝已经不是以前那位皇帝,但这样的风气恐怕到了什么时候都不会断绝。
皇后的车驾到达清河境内的时候,凌珊就决定跟着信成任性这么一回,微服前往灾区。
江宛筠和宋沛羽听到她说出这个决定,吓得急忙跪倒在地,求她不要如此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且不说那完全不能预测的余震,万一她的身份被人知道了,这天下间可不全是爱戴她的子民。
“求娘娘体恤奴婢,也念及与陛下之间的夫妻之情,结发白首,娘娘断不可以如此不将安全放在心上。”宋沛羽紧抿着颤抖的双唇,眼中早已是盈盈泪水。
这话说得凌珊倒吸了一口冷气,心底也有了些许动摇,但她还是缓缓摇头,“我去三天。三天之后我如果还没有回来,你们再去找我也不迟。”
“娘娘!”江宛筠惊得叫了起来。
“本宫心意已决,尔等休再多言。”凌珊看她们脸面通红,强忍泪水的模样,不免心软,放低了声音说道,“我只身在鬼戎呆了两年都没事,清河是夏国疆土、京畿之地,我若连自己的子民都不相信,岂不是妄称国母?”
“娘娘?”信成在一旁听了,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凌珊对她微笑,问,“公主可愿屈尊,与我一道前往?”
信成信服地点了点头,仰头说,“当然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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