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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热爱摄影机,热爱拍电影。这两条里无论哪条似乎都能给他理由,让他心安理得跟着人家跑。他不想让别人摆弄他的摄影机,再者,人家又不是让他专干别的。
可事后他却开始害怕。他怕巡捕房审问他,发生这样的事,人家想给他安个什么罪名就能给他安上。人家要是说他通共,把他往江苏高等法院一送,他少说也得关上个十年八年,说不定赶上剿共高潮,直接拉出去枪毙。
他要黄包车掉头离开。
他不知道该不该把那卷负片冲洗出来。说实话,他对这件作品并不满意。他没有助手,这帮家伙对电影一窍不通,甚至连装卸胶片的暗袋都没带上。他站在卡车上,机位太高,纵深不够,摄影机不断晃动,强烈日光会让大部分背景一片灰白。可他不敢把光圈调得太小,他怕把这帮家伙的面孔拍得太暗,他猜想他们更喜欢自己的形象在电影里显得更光辉些。曝光过度会把一切都搞砸,可他只好赌一把。他也没带上沃特金斯曝光表⑶。那只老宝贝还在那件外套口袋里,挂在摄影棚的椅子上,那可是他千方百计托人搞来的。
可他知道在他平生拍过的胶片中,这一盘是无与伦比的,它真实,它比他亲眼看到的那种致命武器更真实。他给的镜头全在拍摄距离的两极,全景,特写,全景,特写,他希望能表现出当时那种瞬息万变的局面。
他不敢去公司上班,他打过电话,有人告诉他,叶明珠受到惊吓,宣布暂时在家中休息。公司只好暂停这部电影的拍摄工作。公映日期看来要延后,那不要紧,因为报纸上刊登的惊人消息会让这部电影将来更卖座。第二天夜里,他强忍住想要毁掉这盘胶片的冲动。那很容易,赛璐珞胶片的主要成分是硝酸纤维,只要一根火柴……
昨天夜里,他正在看报纸。他坐在窗口,天气潮湿闷热,云团压得越来越低,闪电悄无声息地划亮夜空,一场雷雨势在必然。
他没听到门锁拨动的声音。等他抬起头,他看到一个人站在门后,穿着帆布雨衣,背影很眼熟,那个人轻轻掩上房门,扣紧门锁,合上保险。转过头,斗帽一直遮到眼睛上方——
他被那副玳瑁架茶色水晶眼镜弄得有些迷糊,没敢认。十几秒钟后,他确定就是那个人。那个首领。他最新作品里的主角,他手中那张报纸上的明星。报纸上说,他的名字叫顾福广。报纸轻轻落到桌上——
“我来要我的东西。”这个人说。
“胶片不在我这里。巡捕房……”他不敢把东西交给这个人。他猜不出人家想要拿这东西做什么。悄悄收藏起来当作某种纪念品?对靠不住的记忆提供担保物?他想象人家拿它去公开放映,他自己的名字赫然出现在演职员表中——通共罪名成立,判决颜风有期徒刑十年……你竟敢不承认?那好吧,判处颜风死刑,立即执行。
“颜先生,”他带着一只皮包,好像哪家贸易行的跑街。他把包放到桌上,拿出烟盒,拿出火柴,又拿出一支手枪。他把枪也扔到桌上:“这几天我一直看着你。你没上班,天天躲在家里,巡捕房也没来找过你。东西还在你手里。”
这是一部委托制作的电影,你,颜风,作为摄影师,你无权把它藏起来。你竟敢不把它交给顾客,你竟敢意图吞没。那好吧,我们将会宣判你死刑,你无权申诉,立即执行,枪就在桌上,一分钟后执行,也许只要三十秒钟……
“东西不在这里。在公司——它很难保存,天气太热,会粘到一起,图像会融化。它很容易燃烧。它还要冲洗出来,还要剪辑,还有记录声音的唱盘,要一格一格对准。……”
“冲洗?”
“拍好的是负片。一打开就会曝光。必须先冲洗才能装到放映机上观看。”
“那没问题,我可以陪你去公司,现在就去,你当场把它冲洗出来。”
我们要像一对老朋友那样,去你的公司,去拿到那盘胶片。我确实需要那盘胶片,你不给我,我会对你发脾气的。现在,你要穿上衣服,高高兴兴跟我一起出门,去你的公司。他觉得自己找不出理由来拒绝人家,拒绝这合理的要求。
“可今天办不到。我需要助手。公司的冲洗技师早就下班。”
对方在思考。暴雨突然落下。窗外的街道瞬间变得模糊,雨水如白色幕布般笼罩,与柏油路上蒸发出来的湿气混在一起。一阵电闪雷鸣过后,天空突然宁静下来,只有雨点落在地上的声音。
“很好。那我明天来找你。”
他没有威胁颜风。他的眼睛在茶色水晶镜片背后闪烁不定,他把手枪收回包里,动作缓慢。他轻轻离开,关上门。
雨还在下,窗外水声交织,颜风如同在梦里。
今天上午,他决定偷偷找公司的冲洗技师把负片冲洗出来,那是他合作多年的老友。这是礼拜天,公司里很安静。他在剪辑台边上的小型放映机上观看,洗出来的东西让他们俩全都看得入迷。他觉得无须剪辑,他觉得录在蜡盘上的声音根本无须与胶片同步,那一大段声明正好可以作为画外音,反复播放,配合这部长达二十分钟完完整整的记录电影——他一共用掉五盒四百英尺长的胶片。这胶片的每一帧都如此逼真,他可不舍得剪掉它们,连空白镜头都不舍得。这是他拍过的最好的电影,这辈子他恐怕没机会再来一次,事实上,他但愿别这样再来一次。
他一遍又一遍观看,长期训练养成的挑剔习惯开始占上风,他动手剪掉几段,让画面显得更流畅些。有些动作一到胶片里就好像变得比较缓慢,与他记忆中的激烈场面相比,看似不够迅疾,他剪掉几格,把它们跳接成一连串电光火石般变幻的杀戮场景。
门房在窗外喊叫,是在叫他。他走过去拉开窗帘——
是巡捕房的人!穿警察号衣的法国人站在车旁,另一个是中国人,便衣。他抬头望望颜风。门卫在指给他看楼梯的位置。他再次产生一种如梦如幻的感觉。
他们终于来找他啦。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的摄影生涯总算宣告完结。他想他最后这部作品,无论如何是最好的。有人在对他说话:“颜先生,我们知道你手里有一盘胶片,是巡捕房正在寻找的重要物证。跟我们走一趟吧。”
⑴后改造成淮海公园。
⑵Wele Danger。
⑶Watkins Bee Meter。
五十七
民国二十年七月十九日晚九时三十五分
在薛华立路警务处大楼西北角上那间禁闭室里,小薛被关到第四天,这才看到萨尔礼少校。之前的三天里,他已弄清状况,少校本人自身难保。他后来才知道,这次内部调查由法租界警务处的麦兰总监亲自主持。
他的身份现已确认,属于政治部马龙特务班招募的特别警员,虽然他并未经过任何考试,他也从未在设在河内的法国殖民地警察学校上过课。他相信少校坚持这种说法,绝不仅仅是在替他考虑。
在反复多次的谈话中(没有人会把这称为审讯),小薛坚决不肯改口的一点是,他事先从未获悉过顾福广将要抢劫跑马总会装甲运输车的情报。实际上,在这个问题上他并未说谎。他从未对与他谈话的官员提起过少校那些话,那些有关“惊天动地的大事件”之类的话,这也不算欺骗,人在想起过往的谈话内容时,总是会有偏差的,过分清晰的记忆通常都会证明为添油加醋,无中生有,很可能是幻觉。他真正瞒掉的事与特蕾莎有关——军火交易,那种武器。这当然也不算说谎,因为根本就没人来问过他。他担心过,可后来发现别人一直不曾提出这个问题,他想大概是少校从未向人说过这事。很多年以后(那时他和少校的关系已介于一种老朋友和老同事之间),他提起过这事,少校说,他当时不认得这种武器,他以为是一种机关枪,他想找军火专家鉴定,可事件发展得太快,那几天里他忙的晕头转向,这件事被他丢在脑后,没有立刻去办。这时候的小薛早就见多识广,他怀疑少校当时故意把武器的事丢开,可能是另有意图。但他老练地把这想法藏在心里。
他决定不把林培文和共产党的事告诉少校。一来人家对他不错,二来他可不想再惹麻烦。至于冷小曼,他认为在金利源码头的刺杀事件中她牵扯太深,无法洗清。目前巡捕房被整个事件搞得焦头烂额,还顾不上她,在他们想到她之前,最好是逃离上海。他想他自己也到该离开上海的时候啦。他现在有一笔钱。他多生个心眼,一进禁闭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