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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总是到这里就结束了。吕木森不知道这个梦有何意义,或他为什么重复的作著这个梦。它使他感到很不舒服。梦里的胁迫感和隐含的暴力令他烦乱不安。每次作过这个梦的接连好几天,他老想著那个破布娃娃似的瘫在地上的男孩,好像男孩和他有什么密不可分的关联。他起来走过长及腰的蔓草堆,芒草刺扎著他的皮肤,但他的感觉集中在乾渴、带著血味的嘴,脑海里充满梦里似清晰似模糊的影像。
他一直走到小河边,弯身用手捞水泼在他汗黏黏的脸上和身上。水凉凉的,但奇异地冲掉了他梦醒后全身的寒意。他再捧一掌水,喝一大口,又捧一掌,再喝一大口,直到他舔嘴唇时,里里外外都不再有血的味道。
他不想回那个女孩身边,便在河边坐下,抱著曲起的双腿。她说她爱他,那女孩,阿莲。吕木森仅感到罪疚。不是因为他占有了她的处女身,在这一点上,他觉得他们是扯平了。而是他并不爱她。他已经一连几天下班回去时,阿爸都烂醉如泥。事实上自从他提起要去台北,阿爸就变得心情极度恶劣。他喝了二十几年的酒,阿森很少见他醉过,顶多是喝得差不多了,回房间倒头大睡。醉成那样,他必然是喝得相当多。
阿森觉得阿爸是故意的,这样他就没有机会再跟他提去台北的事。阿母自然又把气都出在他头上,并且又开始翻老帐。说什么阿爸自从带他回来起,才开始喝酒,而且酒不离身,越喝越多,简直把酒当一日三餐外带消夜点心。念到最后他阿母开始咒骂,对他狂叫:“死死出去啦,X你娘的杂种仔。”
他令天下了班就没回去,骑著脚踏车没目的的在镇上乱晃,然后骑到废弃的旧水厂后面,把脚踏车一扔,任意走著。走著走著走到了水塔,阿莲就在那儿的一棵树下等著他。
“我就知道你会来这。”她说,有点得意又有点腼腆。
她跟著他漫步闲走著,爬到水塔上看夕阳,天黑时他在水塔顶上躺下来,看著天暗下来之前就出来挂在天上眨眼睛的星星。他也不知道怎么开始的。只记得自己就像一望无际的天幕,一无所有。然后她的脸俯到他脸上,遮断了他的视线。接著她开始吻他的嘴。后来她对他专注的热情使他暂时脑中空白,他的身体自动反应。事后他只感到空虚。他们连衣服都没有脱,只褪下裤子。而后他们从水塔上下来,在草丛中走著,摘野浆果吃。她把手塞进他的大手掌里,他笨拙地牵著她。第二次他们脱光了衣服。他记得他当时暗暗问自己:他为什么和她做这件事?它除了动作和感官上的刺激,及事后宣泄般的刹那快感,毫无意义。而且当他睡著,做完那件事的疲倦反而把他推入更深的黑暗。
夜风拂过,阿森猛地打个寒颤,一股怪异的寒意又刺进他骨髓,比自噩梦中醒来时的寒冷感更糟。一只手碰碰他的稞肩,他跳了起来。阿莲站在他后面,已经穿上了她的布衣洋装,手里拿著他的衣裤递给他。他默默接过来穿上时,她还把身子转了过去。“我要回去了。”他对她说。
她仍背对著他,点点头。
“我载你回家吧。”
她摇摇头。“怃免啦。”
“太晚了,还是我载你回去好了。”其实她家离水厂不远。他不过觉得忽然对她有责任似的。“阿森,”她轻轻说,声音好像在哭,仍然没有转身。“我阿母要我嫁给中药房的儿子。”“哦。”他不知道他还能说什么。
“可是我爱你。”
他没说话。
“可是我阿爸不会同意我嫁给你。”
他皱一下眉。他想都没想过要娶她。
“我嫁给中药房的儿子好不好?”
这算什么问题?但她既然问了,他似乎应该回答。“好啊。”
她转过来了,脸上挂著两行泪,眼神哀怨。“我不会怪你,今天……是我甘愿的。”他没说话,看著她。她呜咽一声,捂著嘴,跑开了。
阿森在原地站了好久。他到底做了什么?她又为什么那么做?
他真的无法再在这个小镇待下去了。当他骑著脚踏车往回家的路上去时,心里想著。他心底有另外一个声音,大声对他吼了好一阵子:去台北,回台北去。回台北去?他从来没去过台北。他不知道他去台北要做什么,可是他非去不可。好像那边有什么在等著他。他必须找机会再和阿爸谈谈。
院子里静悄无声,阿森把脚踏车靠墙放著,正要走向自己房闲,忽然他又感觉到那股子血的味道。它弥漫在空气里。他背脊再度窜下那股寒意。转个身,他朝西井阿爸的房间走去。房门是开著的。
“阿爸。”他站在门外,对暗暗的房间轻轻喊。“阿母。”
没有声响,连阿爸震天响的鼾声都没有。阿森觉得奇怪,一脚跨过门槛。“阿爸?阿母?”
他阿母歪斜在床上,没有他阿爸的影子。阿森甫要走出去,血的气味猛地冲进他鼻腔。他冲到床边,摇摇他阿母。“阿母!”然后他看到一双遽张的眼睛,朝上翻,瞪著天花板。他去扭亮灯泡时才发现他的手剧烈颤抖著。黄色灯泡照著床上他阿母已气绝的尸体,她身体底下的床罩泡著一大滩血,她胸前和肚子上的衣服都给血水浸湿了。依然,阿森伸手徒然地探探她的鼻息,而后他跟枪跌撞出房间,腹中翻搅欲呕。“阿爸。”他喃喃,冲出西井,奔向客厅。他阿爸俯身趴在地上的血泊中。“阿爸!”他跪蹲在地上,将他阿爸翻转身。“阿爸!”他惊恐地喊,“发生什么事了……谁做的?阿爸!”气若游丝的吕进财卖力地张动眼皮,一只血淋淋的手却以猛然的劲力抓住阿森的手。“紧……走。紧……卡紧……走……”“怎么回事?是谁?是谁杀了你们?为什么?”他愤怒、恐慌、惶惑,全身都在颤抖。“走……怃通给他们……找到你……”
“谁?阿爸,他们是谁?告诉我呀!”
吕进财痛苦地闭上眼睛,又勉力撑开。“我不是你阿爸……去找你亲生的阿爸……他会……会……”阿森觉得他阿爸肚子上那个刀口彷佛是刺在他身上。“我亲生的阿爸?”
“没有时间了。紧……去。台北……姓关……任何人问,怃通讲你是……”“我是谁?阿爸,你说我是谁?”
吕进财的手指无力地挪向皱巴巴、旧兮兮的裤子。阿森立刻明白了。
“你口袋有东西要给我?”
吕进财点点头。阿森颤抖著手一阵摸索,最后在他阿爸裤腰上缝的一个内袋摸出一样束西。一只金质怀表。“这是你的,带去找你……阿爸。姓关……关乐。”
“关乐?我亲生阿爸叫关乐?”
吕进财的手指指向他,但已无法说完他想说的话,手垂落在已变成血红色的胸前,头歪进阿森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和他阿母一样,双眼难以瞑目地愤张著。“阿爸!阿爸!”阿森痛哭地把他阿爸的头搂在怀中,他的裤子和衬衫都染上了他阿爸的血。他的抽搐震动了房间里的空气,悲伤自他胸腑间倾泻而出。他不知道他哭了多久。当他感到筋疲力竭,他慢慢放下他阿爸的尸体,缓缓站起来,这时才又看到他握在手里的金质怀表。他泪眼模糊地看著它,忽然,像有一道光强烈地自表面闪照出来,穿进他的脑子,照亮了片断的记忆……小心哦,这可是太爷爷留下来的家传宝贝呢。
可不可以借我戴一下下,爸爸?
他闭上眼睛,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像。一个高大的男人,像个巨人。他睁开眼睛,听到自己急促呼吸的声音。听到有人在另一个房间争执。放他回去?你起肖啦?你没听见他的交代吗?
干!杀一个婴仔,我不干!
他低头看看死在血泊中的男人,他叫了二十几年的阿爸的男人。噩梦如黑潮席卷而回。只不过那不是噩梦,是他失去的记忆。他的亲生父亲不叫关乐。躺在地上遭人残酷地杀害的男人不是他阿爸。吕进财是当年绑架他的绑匪之一。他不叫吕木森。他叫关辂。
第四章
台湾 台北
“没有关辂或关轸的照片?怎么可能?”
关虹瑛看著她爸爸,不明白这件事何以令他如此懊恼。“我不一定要去住在亲戚家啊,爸。如果你朋友家不方便,我有个同学的哥哥嫂嫂在纽约,我想我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