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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那几颗粗壮的杨树还是他在修建万顺堂时种下的,当年的万顺堂,建在一片荒滩上,那时的租界还没有扩大到今夕的规模。后来法国人屡次修改租借条款,终于把万顺堂所在的地方吞噬了。十年了,如今这些杨树更笔直粗壮了,那是一种雄性的粗壮,粗壮到让范得礼感到了一种英雄迟暮的悲壮,他想:虽说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但人老了,体力、精力难免跟不上,很多事情做起来,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难道扮死尸也会让一个女人腿软?这怕是一个谎言……
一声欢快的轻叫声从屋内飞到屋外,范得礼太熟悉这种饱含青春气息的声音了,他心跳着靠近了居室门,居室门居然半掩着。范得礼叹息了,“好奸猾的一对奸夫淫妇,只不关门这一手,就是一种很有谋略的幽会呀!符合《孙子兵法》实则虚之,虚则实之的用兵之道……”他的脸在瞬间就憋红了,身体也跟着开始颤抖,他四下张望,他想找一把快刀,冲进去剁了这对**男女……可手边却没有刀,他蹲在地上,痛苦着摸到了一块砖头,紧紧地握在手中……
屋中传来的叫声越来越急促了,就像是一段他从未听过的天籁之音,勾魂般地拽着他!他有些痛恨,又有些奇怪,自己为什么会沉迷于这种声音。他本应像个汉子一样,抡起砖头,冲进去砸死他们才对,可他却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突然迈不动脚,为什么在不知不觉中,像条狗一样蹲在门口。
他宽慰自己说: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大智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想留侯张良五次替人拾鞋,韩信甘受胯下之辱,老子这算得了什么……他觉得心中舒服了许多,只把耳朵紧贴在半掩的门上,静静地聆听……瞬而,他觉得自己相形见绌了,“触那!里面的男人居然强壮到不需要用一点谋略,只凭着硬打硬冲,就能满足一个年轻女人的索求……”他把眼睛闭上了,他沉浸了,他仿若看到了钱塘江中那汹涌的一线潮,他就站在潮头,任凭万马奔腾一样的潮水把他抛起,又落下。屋中女人传来了一声绝望般的尖叫,天地间归于了寂静……退潮了……
砖头不知何时从他手中滑落到了地上。范得礼就像是一只受了伤的野兽,舔舐着沥血的伤口,他靠墙悄然良久,才缓缓站起,又迈着猫一样的步伐,轻轻地出了万顺堂。满足之余,他心底泛起一丝打死也不会承认的念头:仅凭一块砖头,怕是打不死身强力壮的奸夫,更何况这种丢人塌台的事情,也不好招呼属下帮忙,触他娘,当年武大郎若有老子这般的心态,只从潘金莲与西门庆的欢愉中来满足自己,而不横加干预,也就不会惨遭横祸了……
……龙邵文返回到黄宅,他脸上的肌肉绷得极紧,面色凝重。他说:黄老板,王亚樵的意思我搞明白了,他说,不是他在妨碍利生公司赌台的生意,而是黄老板在妨碍他的生意……
“他是在胡说八道!我与他斧头帮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互不往来……”黄金荣暴怒了,额头渗汗了,这些汗水很快就化成了腾腾的蒸汽,伴随着横飞的唾液朝龙邵文袭来了,“他斧头帮怎么啦!要是违反了租界的律法,我一样可以抓人……”他在龙邵文脸前指手画脚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手指也逐渐地聚拢在一起,似乎马上就要变成巴掌打在他的脸上了,“我对他王亚樵一直是睁只眼闭只眼的,他不知好歹!非逼得老子跟他翻脸!”
龙邵文的脑袋左闪右避的,见黄金荣的脾气发得差不多了,他才说,“黄老板,我不是王亚樵,我也没跟他穿一条裤子,我不过是一个传话的中间人么!”
黄金荣一怔,眼中的凶焰收敛了,“阿文!他说没说,我怎么妨碍他的生意了?”
龙邵文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擦去黄金荣呛在他脸上的口水,“黄老板让巡捕封锁了码头,严查码头上的货,断了斧头帮的财路,斧头帮几百名兄弟没饭吃了,都嚷嚷着不干了,说是要跟黄老板玩命……”
“哦!是这么个事体!”黄金荣听明白了,他心底开始埋怨,“触你娘的洋鬼子,都是你们交办的好差事,害的老子得罪了江湖上的朋友……”他脸上的横肉颤动着说,“不是我为难他王亚樵,我是在维护租界的秩序,你去告诉他,洋人的也是有尊严的,也是要脸面的,他若是一意孤行,我可回护不了他。”
第六十一章 任务(下)
龙邵文小心解释着,“黄老板,你也听说了吧!前不久,王亚樵用五十把利斧强行接管了公共租界的安徽旅沪同乡会馆,会馆报案后,洋人可都拿他没办法。”
一听“公共租界”,黄金荣颓软了,“触那!王亚樵十分狡猾,居然躲在英国人的地盘上,却来法国人的地盘上勒索行凶……”他说,“我要照会公共租界的捕房,把赶他出来!”
龙邵文看似恐慌了,他说:黄老板不你能这么干,谁不知道斧头帮都是亡命徒?你只要抓上一个,你在租界的所有生意就全都别想干了。”
黄金荣叹着气,“你去说吧!我黄金荣对朋友讲义气,够交情,以后他们的货到码头,只要在船头上悬挂一把斧头就行了……”他想:洋大人,对不起可,老子的利益受到威胁了,你们交办的差事自然就靠后站了。”他从容地应付了洋人那么多年,当然有办法再继续跟洋人周旋。他说:但你要告诉王亚樵,要他向我保证,从今以后再不碰老子的生意……
……“利生公司”中,马长胜看着自己一点点经营起来的生意,他的心在滴血了,面前黄金荣的那张笑脸,在瞬间就变成了一只正在张着血盆大口的野兽。他想,“这只野兽在一点点地吞噬我的血肉啊!”他说,“黄老板,你要再从赌台多提两成,我只好回家养老了。”
黄金荣背负着双手说:没办法啊!王亚樵的胃口太大了……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似乎在对空气中的王亚樵说着话……塞翁失马呀!王亚樵,你选择闹事的地方可真好……
龙邵文也在笑,他在笑自己给黄金荣提供了敲诈马长胜的机会,他知道,若是没有好处,黄金荣是无论如何不会答应斧头帮的条件。
陈其美对这个开山门弟子的能力非常满意,他说:你不像普通帮会成员那样只知道打打杀杀的没有头脑……他看着龙邵文,脸上露出几分欣赏,心想:帮会中人才济济,或许对帮会的态度应该适时地调整一下,应该由单纯的利用转变为对他们的改造……他突然又讶然失笑了,他摇着头又想:这个想法可笑啊!他们不过是为了义气,为了自己的利益才参加到革命的阵营当中,想改造他们,比推翻满清王朝还要艰难,革命如此紧迫,怎能把大好的时间挥霍在对他们的教育上……他点了一支烟,缓缓地吸了一口,说:阿文!你干的非常好……他脸上隐约地显出了一丝危机感,也没了下文,只在一口接一口的吸着纸烟。
龙邵文说:师傅,你有心事了,说出来阿文替你分担!
“这件事情你办不了!”陈其美把烟头扔在地板上,伸脚过去拧熄了,看着木地板上被烟头烫出的斑斑黑痕,他深深叹口气,“革命艰难,想让人民自发地觉悟,更是难上加难啊!”
龙邵文狠狠地说:那就加深他们的苦难,逼着他们觉悟。
陈其美咧开嘴笑了,“假以时日,这个徒弟必非池中之物。”他说,“我刚在李平书那里碰了钉子,革命党人如果不拔出这颗硬钉子,面临的困难难以预料。”
龙邵文眼睛一亮,他听说过李平书,李平书是上海士绅中最有声望的、同时也是上海城自治公所、上海商团主要领导人……他问:李平书给师傅制造障碍了?
陈其美沉重地点点头,“同盟会这次在上海的起义,没有上海城自制公所和上海商团的支持,后果不可想象!”
龙邵文说:是无法争取李平书转向革命让您为难了吧!你没有找他认真地谈谈么?
陈其美苦笑着摇头,“李平书长期以来一直同清政府合作,做了不少反对我们革命派的事情,他对我有顾虑啊!他是担心革命胜利后,革命党人同他清算历史旧账,他心胸狭窄,太小瞧我们革命党人的胸怀了!”
“我可以去试试!”龙邵文小心地说。
陈其美苦笑说:李平书是绅商领袖,一向以热心公益、维持地方秩序的形象出现在公众面前,我派与他有同样身份地位的沈缦云去谈,但都没能打消他的顾虑,他就是不放心把上海自治公所和上海商团两只武装力量交付到革命党人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