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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地看着岳中巅那血红的眼睛,王天逸静了一会,他开口了,第一句话就是直直地承认:“没错,是我的人干的。”
“……你!”岳中巅愣了一下,但马上一声大吼,王天逸脖骨立刻响起了咯咯声。
没有挣扎,没有反抗,王天逸慢慢地等着脖子上的压力减轻到可以说话的地步,继续说话。
只是声音有些奇怪,好像风从笛子小小的气眼里穿过,发出啾啾的杂音。
“你可以宰了我。”王天逸冷笑:“那你怎么办呢?船底破了,武当的船只是受伤,很快就会追上来,你们要完蛋;如果他们追不上来,你们很快就会沉进大江,你会游泳吗?会也没用!在这种大浪中,你往哪里游都无所谓。因为往左,你要游上十里才见岸;往右,一样是十里;也许你能抱着块木板往前飘,但希望你在随着大江流进大海前不要被泡死,或者,饿死!至于想坐小船跑,你会划船吗?你能划多远?最好希望在舢板被浪头打翻之前,还看不到后面着急来报仇的武当大船……哦……”
岳中巅手上青筋一暴,王天逸立刻闭嘴了,喘不上气来自然说不出话。
“我要死,我!也!要!宰!了!你!狗!杂!种!”
岳中巅靠近王天逸的脸,才怒吼起来,看起来他简直在咬着王天逸鼻子说话。
“宰了我?”等了好久,王天逸才有机会说话。不过语调还是让岳中巅暴跳如雷的冷静如初,连个起伏都没有:“没用。宰了我,你们就能活吗?”
“那你要我们去和后面的武当死战吗?!”岳中巅觉得自己脑门都要被怒火炸裂了。
“这是唯一的机会。淹死或者在水里被射死还是去死斗求生?”王天逸看起来竟然笑嘻嘻的:“你别无选择。”
岳中巅浑身都在颤抖,不是被王天逸说服,也不是对将要发生的可怕景象恐惧,而是对这个把刚逃离虎口的他们又送进地狱的杂种的无比愤怒和刻骨仇恨。
但他没有捏碎王天逸的脖子,也没有把匕首捅进到王天逸的天灵盖,至少没有马上。
再愤怒,他也要考虑自己的利益,能坐到现在这把交椅上的他并不全是运气和偶然。
“你知道后面有多少武当高手?那是送死!”
王天逸冷笑起来:“你们都不习水战,你们晕船狂吐,他们也一样,此刻大家都是一样的,也只有此刻此地,是宰了他们的唯一机会!不宰光他们,就没有船!死于刀剑之下还有个痛快,总比活活淹死喂王八强吧!”
“杂种!”岳中巅死死盯着王天逸,咬牙切齿地痛骂,但手上却没有加力。
敏感地感觉到了这点,王天逸得意地笑了笑,继续说道:“只要我们能成功,不仅能活,而且我保证你们将在建康受到英雄般的待遇,此次战斗的所有奖赏和抚恤都由我们出,丰厚无比,做这一次,后半生不愁……”
“去你妈的!你这狗种还敢给我承诺?!鬼才信你!”岳中巅嘴角哆嗦着:“能活得了吗?必死无疑!”
“你不信也得信!因为除了信我,你没别的选择!不去死,就不得生!”王天逸用手指拨开了鲜血淋漓的匕首,接着狠狠一把推开了掐着脖子的手,恶狠狠地叫道:“这就是江湖!不用老子给你上课吧?”
※ ※ ※ ※ ※
风雨中,所有的战士都在甲板上集合,微微弓着身子,艰难地在颠簸湿滑地立稳身体,风雨洗刷着他们因为茫然无知而惊恐的脸,所有人都盯着站在中间的岳中巅。
岳中巅浑身已经湿透,他慢慢地转头扫视着他们,他的眼神和他们充满了一样的惊恐和游疑。
但是很快,岳中巅一闭眼,等再次睁开的时候,眼里已经全是狂热的愤怒,他大吼起来,暴风雨也不能盖过这烈火一般的声音。
“兄弟们!武当的狗杂种凿了我们船!现在马上就要沉没了!”
“都他妈的给我安静!操你妈!不许哭!”岳中巅狂吼。
“我们怎么办?”岳中巅握拳大呼,眼泪滚滚而下:“难道我们这些好男儿就要去喂王八吗?我他妈的堂堂七尺男儿不甘心啊!”
好像一杆标枪,岳中巅手指死死地指着,那方向正是船尾黑雾中急急冲出的巨大帆影,岳中巅大吼:“武当对我有灭门之仇!有杀师之恨!有夺家之辱!我和他们不共戴天!从我们七门派起事那个念头起,我就下定决心,死也要死在华山畜生的尸体上!现在只有杀光他们,夺了他们的船!我们才能报仇!才能活下去!”
说罢,猛地撕裂前襟衣服,露出赤裸的上身,唰的一声抽出了宝剑,大吼道:“孬种去喂狗日的王八吧!好汉子们,敢不敢跟哥哥我去喝仇人的鲜血?”
两船迅速接近,苍松眼珠转也不转地盯着来船,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巨大的兴奋,那好比煮熟的鸭子又飞了回来。
在两蓬巨大的帆墙交错的刹那,苍松宝剑直指舷外,大吼:“杀!”
但马上,这巨大的兴奋被疑惑代替了。
对方没有逃走的意思,在武当高手飞出无数挠钩锁住敌船的同时,对方船上几乎在同时也漫天飞出了挠钩直挂己方船舷,一时间空中漫天都是黑影,两条船好像成了两条巨大的黑色蜈蚣,朝对方伸出了无数的腿,满耳都是铁挠钩钉进木头的咄咄声。
“杀!”武当高手用为同袍复仇和报复背叛的愤怒发出震天的喊杀声,奋不顾身地朝敌船跃去。
“杀!”而对方用绝望到狂热无畏的吼叫回应过来,脱得赤条条的高手像野兽一般疯狂地跃进武当的刀林剑海中。
黑色的大江沸腾起来。
※ ※ ※ ※ ※
死战不退的不止在大江之上。
宋家码头布满了横七竖八的尸体,连雨水落在地上都带了血色携了腥味。
昆仑损失惨重。
慕容世家损失一样惨重。
但双方全都死战不退,从屋顶到小巷,再到宽阔的码头空地,处处都是喊杀声、惨叫声、暗器箭矢破空声、兵刃砍入骨肉声。
昆仑死战,不停地投入兵力,最后连所有堂主等大人物的保镖护院都投进了这绞肉一般的战争,因为千里鸿在后面二层楼上亲自压阵,他没有想到会这么难打。
这是一场大战,可以说是一场近乎决战的大战,但仅仅是近乎而已,千里鸿没想到在这个决战,时机未到,他只想痛痛快快地狠揍一下慕容成。
擒贼擒王,当然是胜利了,但在这种帮派明战中,杀掉慕容成这样的大人物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他们都有最妥善的保护,就像人挨打时候会抱住脑袋一样,一旦不妙,他就会安全遁去。
但此刻,千里鸿惊奇地发现,也许这一夜自己就能一举拿下整个建康,也就是说砍掉慕容成的脑袋。然而这并非他想要的,起码现在不想。
不过不幸地是,战争已经惨烈到难以置信的地步,自己同样也许一夜就会丢掉整个建康,因为手里的战力被全部摧毁。
这一切的原因,都是因为慕容成并没有像心脏一样躲在坚硬的铠甲后面,他却是像粗糙的手永远伸在外边,亲自给敌人重击。
慕容成自己亲自参战了。
不是指挥,是彻底脱了昂贵的丝绸长衫,操起了刀,冲进了战局,他保镖都作为预备队投了进去,除了他自己,他是最后一个高手了。
此刻再也没有江湖上人人称道风度风度翩翩的佳公子,有的只是这个赤裸上身、浑身浴血、满脸狰狞如野兽一般挥刀砍杀在最前线的慕容战将。
他的出现当然激励了慕容武士的士气,他就像一股巨大的洪流,冲杀到哪里就冲碎哪里的昆仑高山。
但昆仑的人受得打击更厉害,除了面对对方猛然高涨的士气,还有头上的金箍咒,他们竟然在战前收到过不得伤害慕容成性命的命令。
那个时候,千里鸿不过是不想在追击敌寇的时候,让某个眼尖手快运气好的家伙扰乱了他的大计划,但谁能想到这个贵为七雄之一的世家大公子亲自冲进了杀场大砍大杀。
然而,人总是要顾眼前,如果以后死和现在死要选择的话,只要心智正常的人全部会挑前者。
在面对一柄染血无数的钢刀迎面直劈的时候,别说只是个世家公子,就算是皇帝,也要自保吧,高手对决快如闪电,眨眼间分生死,这时候怎么自保?唯有杀掉他。
所以慕容成面对的敌人,往往是一愣,然后就是一缩,但很快就会又恶狠狠地扑回来。
很快,慕容成身上就有了三道鲜血淋漓的伤疤,这还是他身边的护卫拼死力保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