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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年头,剑鞘已磨得斑驳,剑潭上有些锈斑,但剑柄却缠着几道鲜红的丝线。他拔剑出鞘,剑身也有些污迹,像蒙尘的珠玉没了光华。那人摇摇头,叹息一声:“我五年没有让你见天日,可是委屈你啦!”
他直起身来,突然像注入了一股奇异鲜活的力量,腰背挺得笔直,双眉飞扬,眸子精光电射,逼视着那乞丐,道:“笑三郎,有人说你睡梦里都在笑,可是真的?”
笑三郎的瞳孔突然收缩,却还是咧嘴笑:“阁下是谁?”
“一个籍籍无名的人。”
笑三郎道:“就凭你知道我叫笑三郎,也绝不会是个无名的人。”
“有名也好,无名也罢,百年之后,都不过是北邝的一座废丘。”那人也笑,笑容里却有几分苍凉,“笑三郎,你一直在笑,可是到死的时候,你是不是还会笑?”
笑三郎狞笑道:“难道你有十足的把握杀我?”中年人道:“我本来没有把握。可正赶上运气好,你受了伤。我若是大侠,顾忌江湖道义,自然不能乘人之危。可不巧得很,我却偏偏是个杀手。”
笑三郎倏地收敛了笑容,咬牙道:“看你的剑快,还是我的刀利!”叱喝一声,揉身扑到中年人面前,短刀划出一道诡秘的弧线,削向他的颈窝。中年人稳稳旋身,手中长剑侧扬,磕开笑三郎的狠招,身形一转,和笑三郎换了个位置。笑三郎的刀快如闪电,连出五招,便如五招齐发,招招都方位诡秘,出手狠辣。中年人连退五步,已来到桥中央。
桥中央有一块木板早就脱落,中年人似乎没有看到,一脚踩空,身形一沉,伸左手去抓绳索。笑三郎大喜,身子跃起如苍鹰搏兔,凌空下击,手中短刀飞起一道银光,噼向他的顶门。中年人仓促之间,蹲身一旋,竟将后背的空门给了笑三郎。
笑三郎大叫一声:“着!”刀尖堪堪噼到他的后脑,突觉一道寒气先贯人自己的前胸,顿时冰冷入骨,痛彻心肺。那中年人虽然背对笑三郎,但间不容发之际,长剑从腋下穿出,便如脑后长着眼睛,反手刺人笑三郎的前胸。与此同时,他微微侧头,躲开笑三郎的致命一刀,几缕扬起的头发被刀风削断,零落下来。
笑三郎身子僵直,抛刀捂住前胸,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嘶哑道:“好剑法……你到底是谁?[wrshu]也让我死个明白……”
中年人站起身来,剑交左手,凑到笑三郎耳边,轻轻说了几个字。笑三郎便如中了蛊毒一般,呆若木鸡,嘶声道:“败中求胜,死中求活……易天行,我早该知道是你……”向后踉跄两步,翻身跌倒,声音就此断绝。
易天行将剑上的血污拭净,还剑归鞘,又恢复了落寞的神情。他回身走过浮桥,来到丁鱼和段青衣近前,蹲下身去,食、中二指稳稳把住了丁鱼的脉门。
良久,他看着丁鱼,轻轻摇了摇头,微笑道:“真不知道你是不是铁打的筋骨,这么重的伤,换了旁人早就见阎王啦!”他将丁鱼胸口的衣服摊开,凝神端详片刻,从包裹里取了药具放到身边,突然出掌拍中丁鱼的后心。丁鱼闷哼一声,胸口中的六枚透骨钉已被悉数震出。那人运指如飞,给伤口点穴止血、敷药包扎,手法甚是快捷,显是疗伤的行家。
收拾停当,他松了一口气,道:“外伤算是凑合啦,内伤我可没办法,你现在内息散乱,在胸口分岔纠结,手太阴、手太阳、足阳明、足厥阴四脉凌乱不堪,却不知为何?”
丁鱼道:“我还中了仇空山的七连环。”
“难怪。”易天行点头道,“仇空山和笑三郎都是黑道上一等一的人物,你如何得罪了他们?难道是为了这个女人?”丁鱼闭口不言。易天行无奈摇头,俯身抱起他:“咱们得赶紧下山。”
第五章 慷慨赴死
苍耳山北麓,半山腰的那间茅屋边。几匹马吃着草料,不时喷着响鼻。丁鱼和易天行在屋边的石桌边相对而坐。
丁鱼道:“你退出江湖五年,这次重又出山,一定有你的苦衷。”
易天行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佯笑道:“我能有什么苦衷?我快活着呢!”
“阿倩还好吧?”丁鱼问道。
“好。我们一直过得很好。”易天行还是强笑。
丁鱼摇了摇头,不愿再问。易天行身上粗旧的衣衫,粗糙的双手,脸上细密的皱纹已经说明,他这些年过得并不轻松。
易天行从怀中取出一个墨绿色的小酒囊,道:“你送给我的这个酒囊,我一直存着,可是从来没有用它盛过酒。我戒酒五年,今天却破例想喝几口。”说罢,仰脖喝了一口,扔给丁鱼。丁鱼接过,眼角却有了泪光,他转头佯装看天,仰脖喝了三口。易天行号称酒中仙,一个嗜酒如命的人,竟会戒酒五年,如果不是遭了变故,怎么会如此困顿?
“我平生只有两个朋友,一个已经不在人世,另一个就是你。”丁鱼擦擦嘴角,停了片刻,眼睛直视着易天行,“我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我要听实话。”
易天行眼神黯淡,接过丁鱼掷来的酒囊,又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似乎是在细细品味,然后长长吁了一口气,道:“阿倩和我隐居五龙山内,耕织度日,日子虽然清苦,却逍遥自在。不料,好景不长,阿倩突然得了呕血之症,我带她四处寻医求治,得知此症须长期服用长白山老参延续性命。可那千年老参都价格高昂,这些年我积攒的银两很快耗费一空。”
“所以你才出山?”
“没有。我碰巧遇到一个朋友,是富甲一方的大户,他得悉我的难处,慷慨将此事承担下来,每年都派人到山中给我送人参,这一送就是四年。这四年,人参的花费不啻百万,阿倩的命都是拜他所赐,这份恩德我如何能报答?我一直感激万分,想找机会回报于他。所以上个月他来找我,让我帮他,我立刻就答应了。”
“你的那位朋友……他叫什么名字?”丁鱼话一出口,自己先笑了,“我这句话太拙了,犯了咱们这一行的忌讳。”
两人沉默片刻,丁鱼转过话头:“你还记得咱们五年前的旧事吗?”易天行展颜微笑,脸上焕发了异样的光彩,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怎么不记得?我做梦都梦到几回,醒来手心里都是汗呢。那年在长安市上截杀西北大豪王天魄,你替我挡了一刀,差点送了命。还有对付飞龙堡的飞龙三英那一次,我受了伤,你背着我杀出重围,想起来真是有些后怕。”
丁鱼也兴奋不已:“那不算什么,最要命是那次刺杀独行盗马如龙,没料到他早有防备,竟请了青城派的赵万山和方青崖助拳。我的肋骨被赵万山的大开碑手噼断了四根,要不是你用肩头替我挡了方青崖那一剑,恐怕我就丧命在他手里啦。”
“那一仗虽然凶险,可咱也没有吃亏,马如龙、赵万山和方青崖都没能下得了封龙山。你的那招昆仑斩真是厉害。”
“你的回风舞柳剑也不错啊。今日见你杀笑三郎的威势,风采不减当年。”
“哪里哪里,我五年没有动剑,速度和准头都退步了很多。”易天行摇头叹息,“五年了,真是光阴往再,日月如梭。”
两人都不再说话,望着东方的天空。红日已在东山半现,发出绚烂霞光。良久,易天行道:“咱们二人能不能像那些大侠一样,也来一次堂而皇之的交手?”丁鱼摇摇头道:“不用了,人终归要死,能死在最知心的朋友手中,何尝不是平生最畅快之事?”易天行脸色微微一红:“你知道我要杀的那个人是你?”
“我知道。”
“我既然承诺了朋友,总要有个交代。”
“我明白。”
“你若死了,我会帮你照顾那位姑娘。”
“我相信。”
“我若死了,你要答应帮我照顾阿倩。”
丁鱼一愣,蓦地转头,目光充满了疑惑。易天行却避开他的目光,眼睛看着别处,低声道:“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我本不该迫你出手,但我已飞鸽传书给那位朋友,如果不出意外,他正在星夜赶来。我们已没有多少时间。”
他顿了顿,又道:“你受了伤,我不能占你的便宜。这样,咱们坐着交手,都不用内力,我用左手剑,使那招‘乳燕回翔’攻你,你的右臂无碍,用那招‘昆仑斩’攻我,一招定生死。如何?”
丁鱼不假思索,爽快应道:“好!”
旭日东升,晨雾飘散。
二人盘膝对坐。丁鱼的短刀悬在腕后,易天行的剑横放膝上。
四目相对,二人脸上都洋溢着微笑,似乎不是生死相搏的决战对峙,而是心有灵犀的默契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