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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爱信不信吧。我可是问心无愧,襟怀坦荡。”
女子吃吃笑道:“你装什么规矩模样?我也没有怪你,因为那时候我还没有和你在一起嘛。”语气又是调侃,又是自豪。男子佯装生气,微皱起眉头,道:“你又想听这个故事,又不停地捣乱,如果败了我的谈兴,我就不说啦。”
女子忙道:“好,你说吧。我不再烦你便是,只给你斟酒罢了。”
风雨依旧很大,小舟摇得剧烈。男子起身,拉住船缆,使小船紧靠江岸,又探身从码头边取一块舱石放进船舱。那舱石狮瞿塘峡特有的黑花石,黑亮光滑,足有百斤开外,男子单手一拎,如提豆腐,轻轻松松就放进了舱底。
小舟稳了下来。男子掸落肩头的雨珠,拍拍手掌,晃折子点着油灯,从桌上端起酒杯,缓缓抿了一口:“当时点苍山封顶之上,名门的少年子弟不下百人,可是萧姑娘却一个都看不上眼。谁也想不到,她心目中唯一的男人竟是点春堂堂主欧阳无晦。”女子道:“我知道点春堂,是当年江北黑道上实力最强的帮派。欧阳无晦也是黑道天字第一号的霸气人物。”
那男子点点头:“欧阳无晦一声轰轰烈烈,他虽然称不上什么英雄却是豪气干云、铁骨铮铮的一条汉子。可那欧阳无晦年纪比萧老爷子小不了几岁,又是黑道的堂主,做的是刀头舔血的买卖,萧老爷子哪能同意把自己冰清玉洁的宝贝女儿送到泥沼里去?因此,他听说了女儿的心思,气得差点吐了血。萧媚娘却是外柔内刚,心中打定了主意,绝不肯回头,竟不跟父母辞行,乔装下山,径自投奔欧阳无晦去了。”
“好!”女子听到此处,击节赞道,“我行我素,笑骂由人,这位萧姑娘的行事我很喜欢。”男子微笑着摇了摇头,续道:“欧阳无晦想必与你同感,居然也和这位萧姑娘一见如故,慨然引为红颜知己,全然不顾江湖同道的流言蜚语,公然夫唱妇随,泛舟五湖。他一向风流好色,身边美女如云,自和萧媚娘在一起之后,竟然全都打发掉,从此身畔只有萧媚娘一人,从一而终,也算是极难得的啦。”
女子又赞道:“这样才对嘛,不枉了萧媚娘对他一往情深。可不像某些人,依仗自己风流倜傥,惹得许多女子为他相思,为他颠倒。”说罢,斜睨了男子一眼。
男子手抚脸颊,假意咳嗽了一声,继续道:“欧阳无晦我行我素的做派可惹恼了好些少年子弟,妒恨之下,便有人去寻他晦气。那欧阳无晦性如烈火,出手狠辣决断,伤了不少人,搅起江湖上一场轩然大波。这些受伤子弟大都来自名门大派,岂能善罢甘休?这场梁子越结越深,终于闹得不可收拾,号称黑道霸主的点春堂成了武林公敌。”
“那年夏天,江南武林十二大门派组成的正义盟密谋制定铲除点春堂的计划。因为欧阳无晦每年的六月十五都要到江南祭祖,因此正义盟就在这长江边设下埋伏,准备在欧阳无晦渡江之际将其格杀。不料消息走漏,欧阳无晦也做了筹备,率点春堂精锐倾巢而出,双方在这长江边展开了一场空前绝后的恶战。”
“这场血战惨不忍睹,当时正邪两派死伤三千余人,尸骨堆积成山,大江两岸的石头都被鲜血染成赭红,大江几乎变成血河。”
男子说到此处,舱外的江面骤然又起了一阵怪风,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无数的冤魂正在悲恸哭号。女子身子颤抖 了一下,又偎进了男子怀中。
男子伸臂揽住女子,叹了口气,续道:“双方激战了四个时辰,当时正派人多,点春堂几乎全军覆没,最后只剩下欧阳无晦和萧媚娘。欧阳无晦不知杀了多少人,手中的刀砍得都卷了刃,左胸中了一剑,后背中了一刀一锤,也已身负重伤。十二连环坞的巴陵三侠要与欧阳无晦终决。巴陵三侠名震大江两岸,欧阳无晦自知无幸,提出要和萧媚娘诀别。巴陵三侠知道他无路可逃,容许他夫妻二人饮酒话别。那一天,暴风骤雨突降,他二人也是在这样的一叶小舟中,欧阳无晦知道这些名门正派决不会为难萧姑娘,怒喝让她上岸会点苍山,她却一句话没说,倚在欧阳无晦的怀中,含着笑,讲欧阳无晦的手放在自己的脖颈上,然后闭上眼睛。”
女子听得难过,低声道:“萧姑娘与欧阳无晦一定情深似海,夫君死了,她怎么能独活?这当口,她是断然不会离去的。”男子点点头,道“不错,你倒是那萧姑娘的知音。当时,欧阳无晦大笑三声,伸手握住了萧媚娘的脖颈,一咬牙,劲力一吐……这一代巾帼佳人就此香消玉殒。”
女子大惊,“啊”地一声轻呼,面容失色,愣了片刻,两行泪不禁淌落出来。男子叹了口气:“世人都传萧媚娘自刎殉夫,其实却是死在欧阳无晦手中。你道欧阳无晦心狠吗?其时他心中也痛到了极点,因为他的左手虽然捏断了妻子的脖颈,右手却也捏碎了酒杯,杯子的岁瓷尽皆扎进他的手心。”
女子的身体又抖动了一下。
男子又道:“当时的悲壮,不亚于霸王别姬。欧阳无晦将萧媚娘的尸身放在小舟内,斩断缆绳,让小舟顺流而下,而他却跃上巴陵三侠的大船,与巴陵三侠在船板上展开了殊死搏斗。欧阳无晦本来无半点胜算,但萧媚娘的死如魔咒一般激发了他最后的血性。这一战,他的左臂和右腿都被斩断,胸口后背被刀刃砍得体无完肤,死得极其惨烈,但他也不吃亏,因为世上再也没了巴陵三侠。这四大高手最终同归于尽。”
女子叹了口气,道:“温郎,你知道得如此详尽,当时也在场吗?”
男子一愕,停顿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生硬忽然变得有些落寞:“我当时没有亲见,但我有一个朋友,点苍派的,是萧媚娘的堂叔,当时受萧铁风老爷子委派去接萧媚娘,可是却没有救及,为此他甚为抱憾。当时的这些情形,都是后来他讲给我听的。”
女子心情激荡,愣了半晌,才叹了口气,幽幽道:“温郎,有朝一日咱们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我也愿和你同生共死,就是到了阴间,咱们也牵着手,笑着一起去。这萧媚娘如此刚烈痴情,我叶浣莲也不会输于她。温郎,你记住,有一天咱们到了绝地,我也愿借你的手——”
话语止住,男子的手已经捂住了她的双唇。男子眼神中露出了又温柔又果敢的神色,一字一顿坚定地说道:“我温如筠对天发誓,今生决不会让心爱的女人落到那般境地。即使我死了,也要你好好地活下去!”
叶浣莲也深受捂住温如筠的嘴,柔声道:“温郎,不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咱们都好好的,平平安安,生儿育女,长命百岁。”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何尝不是我的夙愿?莲妹,等这趟事做完了,我就正式向你大哥提亲,然后咱们俩退出英雄会,归隐田园。道那时咱们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过普通百姓的日子,好不好?”
“那自然好!”叶浣莲面露喜色,目光中都是憧憬,“我已经找好了地方,城西北面的惆怅谷,风光可好啦,有我最喜欢的银杏林,还有你最喜欢的玉兰花。除了那座小小的黄泥庵外,没有杂七杂八的闲人。咱们就去那里盖间草庐……”但旋即眉头又微微拧起,将头埋在温如筠的怀中,伸臂揽住他的腰,又颤声道,“温郎,你能不能别去江北?不行我去求大哥,让他派别人去。眼下爹爹去世才不到三个月,磅重乱成一锅粥,正需要你这位二当家协理,我不明白大哥为神非要派你过江。”
温如筠默然不语。叶浣莲等了片刻,撅起嘴幽幽叹道:“罢了,就当我没说。我知道你定了主意,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的。可是温郎,你的伤……”温如筠展颜笑道:“不妨事。雷天隐的三记铁掌,还动不了我的根本。再说了,我这一趟不过是和暖春堂商议结盟之使,又没有什么凶险,我答应你,一定平安回来。”
叶浣莲忽然表情扭捏,脸色微红,欲言又止。温如筠见她神色异样,猜透了她的心思,笑道:“你怕我此去坠落到温柔乡里,被别的女人迷住,不肯再回来,是吗?”叶浣莲叹一口气,用幽怨的口吻道:“你这么风流潇洒,天生招女人喜欢,而我又是个平庸的女子,模样不俊俏,脾气又不够温柔,哪能和那些艳绝天下的女子相比?”
温如筠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你我之间,已不容不下第二个女子。你知道吗,在我眼中,你就是天下相貌最俊俏、脾气最温柔的绝代佳人。”
叶浣莲啐了一声,芳心如醉,呢声道:“就会说这些不三不四的话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