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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望了紫颜,他定有颗七窍玲珑心,无所不精,仿佛上天执意要将完美赋予他。就连他拙嫩的爱恋,也自有痴心人飞蛾扑火。
众人醺醺然沉醉时,曲音戛然而止。
〃中间那位就是了。〃紫颜停笛幽叹。
锦绣聚目看去,坐于中间的女子两行清泪长流,情难自控。
她告诫过侧侧绝不可有所回应,然而乐音触及心弦,犹如双方的灵魂直接撞击,是无法预测的失控。她怪不得侧侧。若她的天骥肯为她如此一心一意地吹奏,她宁愿再度抛却美貌。可惜她的他,爱的不是她的心。
紫颜放下笛子,向画舫中的侧侧招手。四目相交,紫颜看见她缓缓抬手,抹去了脸颊泪痕。十丈之距,如同隔了云山万里,他默默地凝望夜色里的黑。纵然织女弄巧可补天衣,不知他这曲笛音,能不能修她心头的伤?
就在这时,侧侧黯然走到船头,忽然一个纵身跃入水中。她轻盈若一片雪,纱衣在河面上张开,浮萍飘零。锦绣吃了一惊,从椅上跳起。紫颜不假思索,向前一个箭步,如一尾银鱼噗地入水,他奋力游往画舫,缎衣没在水里沉淀为一色。
入水的刹那,紫颜看到了内心的惊惶。
念念生灭,他早已看透虚妄,故能泰山崩而不乱。凡俗间如果还有令他恐惧的事情,唯有身边这些人的安危,他无法放下,无法看破。那是干扰一颗不动心最大的障碍,却也是他最后拥有的依恋。
他不是不懂如何去爱,只是在未来的厄运前退缩,如果那也是一种保护,他盼着侧侧不必经历风雨。直到与她分开后的此刻,他记起走过的每个日子,师父去后她的坚韧,远游那些年里她的孤单她不是弱柳柔草,单是从文绣坊赶来相助的情谊,他就无法轻易地推开。
冷暖自知。若真狠了心就此不见,将来生死两隔,她又如何自处。他划开河水,凉意一点点渗到心里,仿佛过了万水千山,才游到了她跳下去的地方。
他不知来晚了没,猛地扎向不知深浅的河底。水下一片黑,像她绵绵的幽怨,紫颜几下寻不着她的踪影,竟没了出水的勇气。
或者,一起沉沦了也罢。
这时后背忽然被什么一撞,紫颜反手一摸,好容易捞着她软软的身躯,没有挣扎与抵抗,像是一任河水没顶。紫颜心痛地把她拉向怀中,她再逞强再泼辣,仍是沉香谷里初遇时的稚气少女。
紫颜抱了侧侧,竭力一蹬双脚,向河面游去。他胸口的气将尽,硬生生憋熬着,如同在惩罚自己的过错。
直游到力气全无,他带了侧侧湿淋淋地上了岸,锦绣着人拿来一面披风,让她坐在椅上轻轻盖好。侧侧吃了几口水,拿捏两下后悠然转醒,墨色的眸子定定望了满身水迹的紫颜,素脸悲喜交集。
紫颜拨去她额前的乱发,伸手拥上前拢她在臂弯,依依贴近了一言不发。不必多问,无须解释,他太明白她的心意。在她想逃走想放弃之时,他的心忽然也空了,像是破成两半的瓮。
水波上月影细如碎金,搅乱了一腔心事,紫颜的面颊贴着侧侧半晌不动,不知是泪是水,晶晶亮亮地闪烁。侧侧停跳的心仿佛重又启动,咚咚,咚咚,依稀有另一颗在回响。
心神缭乱了片刻,侧侧忽看到锦绣在旁,嘤咛一声推开了紫颜。他湛亮双眼含了深沉的痛,牢牢牵紧了她的手,清凉的河水令两人失却了热度,谁也无法暖着谁,但竟像一条环扣的锁链,再无法分开。
锦绣目睹两人卿卿我我互传心意,娇笑一声侧身挤到中间,道:〃紫先生智高一筹,我输了。〃紫颜苦笑,她不知是何目的,整了他一场,说不上输赢胜负。
锦绣叹道:〃无论如何,来京城见到紫先生,我愿已足。〃
无论是易容还是感情,他不会再有破绽。想赢他很难,依稀望见强者之路要如何走,她也有收获。锦绣巧笑嫣然,忽地一伸玉手攀上紫颜的肩头,悄然说道:〃你那时抱了我说的一番表白,我断不会忘记。〃
他心想这女子实是难缠,当了侧侧的面故意做作,分明不怀好意。当下哭笑不得,不理会她款款柔情,只回眸望定了侧侧,千言万语交由四目相对,在目光中搜寻倾诉。
锦绣若有所失,无奈松开手,〃愿君珍惜眼前人。〃她说得真挚,却不快乐,回首又看了看侧侧。
紫颜叹道:〃你知道为何当年我只消去你的疤痕,保留你的本来面目?〃
〃你是想说,我本来生得甚美,是么?〃
紫颜摇头,〃如非万不得已,受之父母的容貌无需改变。一旦换过,接踵而来的命运若不与自身相符,未必能承受得住。〃谁说易容改面就一定能心想事成?他记得蓝玉,记得红豆,记得熙王爷。
还有他自己,用一张张容颜逃避上天欲给的痛,但,真能逃得掉?
他回首向侧侧招手,〃我有话要告诉你。〃纵然此后粉身碎骨,她既不离不弃,他愿执手走到最后。侧侧默默点头,像是预感到他要说什么,苍白的脸上慢慢有了血色。
〃我们回去。〃紫颜替她裹紧披风,向锦绣告别。
〃珍重。〃锦绣想了想,取出姽婳配置的迷香,放在紫颜手中,〃我用不着了。〃
紫颜认真看她一眼,若不是她,或许他与侧侧之间隔着的那道纱永不会揭破。
扶了侧侧上马,紫颜与她共坐一骑,绝尘而去。锦绣自知输得彻底,却不知怎地,望见那两个重叠的身影在夜色里淡去,有清澈的笑意浮起。
〃没有不甘心吗?〃照浪从阴影里走出,同是一袭黑衣,有荒夜危险的气息,〃虽看了一出难得的好戏,你的心还是不够狠。〃锦绣不语,输了一场,她看清了很多,已然心安。
照浪直直注视了她,道:〃你回去代我传个信,让那些家伙出来活活筋骨没点真本事,怕撼不动这个人。〃
锦绣恍若未闻,拿起笛子温暖地笑着。
此后的紫颜不会再有破绽,或许,那是她想见到的,抛开心结在易容世界里任意徜徉的自己。
双生
夜色中,他听见了野兽的呼吸。
贪婪的肆虐与嗜血的骚动在血脉里流淌,那是他们触手可及的欲望。他们是黑暗的使者,趁了茫茫夜色,披一张人皮做任性的强盗,人世间逍遥往返。
萤火嗅出了同类的气味,胭脂香雪消不去的粗粝,温红软玉磨不尽的野性,与心底陡然复苏。虎豹必将挣脱枷锁傲啸山林,鸿鹄终会激翅远翔纵横苍穹,他是王者,不可以久居人下,消磨志气。
萤火仰起了头,等待光风霁月清景如绘的那一刻。
午后急雨,雅荷水榭的荷花在风中飘摇,娇柔殊色被摧残的七零八落。
长生扶窗遥望,青石板如光可鉴人的水镜,珍珠雨花一粒粒飞溅,飘渺香气浮荡在半空。这样大的雨,少爷大概不过来查他的功课,他心头一松,返身走回藤椅上惬意的躺下。
没多久,一阵闷雷般的脚步,夹杂喧哗声往萤火的沉珠轩去了。长生起身听了听,终按耐不住走到门口。微一思索,打了花绸伞走进雨中,只几步,一双油靴面上尽湿。
远远看见一群皂衣衙役手执油伞,围住了沉珠轩内外,紫颜与侧侧各执了销金伞站在萤火身后。一个玄青长衫的男子指了萤火道:“就是他!”
为首的一位官爷打扮的人朝紫颜说道:“紫先生请了。先生这位管事作夜在凌波坊犯案,重伤三人,我们前来拘捕,望先生给个方便。”
紫颜漫不经心的道:“他昨日申时与我一同看戏,直至亥正时分。我记得凌波坊亥初打烊,请问官爷出事时是什么时辰?”
那官爷沉吟道:“戌时。”
“这便对了。想来是错认。官爷若不信,去天一坞戏台问那些伶人便知。他们不在此处,料不会与我等串供。”
那官爷嘿嘿一笑:“不用问,诸位同一屋檐,怎会不替他说话?”萤火眉峰攒聚,怒火隐忍不发。
指正萤火的那人仔细瞧了萤火打量,道:“对,对,就是你没错!我站在你面前劝过架,怎会不记得?走,昨夜亲眼见你动手的有十几人,我眼神好,别人也不赖。”他转头对官爷道:“官爷,店里所有人都能作证,就是他伤人。”
萤火恍若未闻,只等紫颜的吩咐。紫颜凝视他面容良久,有了淡淡的笑容,对官爷道:“官爷若要带他走也可,是非曲直终会大白天下。只是,尚请手下留情。。。。。。”
那官爷像是知道他来头不小,立即笑道:“岂敢,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萤火当即朝紫颜恭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