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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顺着大路一起走到老人的窝棚,从敞开的门走进去。老人把绕着帆的桅杆靠在墙上,孩子把木箱和其他家什搁在它的旁边。桅杆跟这窝棚内的单间屋子差不多一般长。窝棚用大椰子树的叫做“海鸟粪”的坚韧的苞壳做成,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泥地上一处用木炭烧饭的地方。
在用纤维结实的“海鸟粪”展平了叠盖而成的褐色墙壁上,有一幅彩色的耶稣圣心图和另一幅科布莱圣母图。这是他妻子的遗物。墙上一度挂着幅他妻子的着色照,但他把它取下了,因为看了觉得自己太孤单了,它如今在屋角搁板上,在他的一件干净衬衫下面。
“有什么吃的东西?”“有锅鱼煮黄米饭。要吃点吗?”“不。我回家去吃。要我给你生火吗?”“不用。过一会儿我自己来生。也许就吃冷饭算了。”“我把鱼网拿去好吗?”“当然好。”实在并没有鱼网,孩子还记得他们是什么时候把它卖掉的。然而他们每天要扯一套这种谎话。也没有什么鱼煮黄米饭,这一点孩子也知道。
“八十五是个吉利的数目,”老人说。“你可想看到我逮住一条去掉了下脚有一千多磅重的鱼?”“我拿鱼网捞沙丁鱼去。你坐在门口晒晒太阳可好?”“好吧。我有张昨天的报纸,我来看看棒球消息。”孩子不知道昨天的报纸是不是也是乌有的。但是老人把它从床下取出来了。
“佩里科在杂货铺里给我的,”他解释说。
“我弄到了沙丁鱼就回来。我要把你的鱼跟我的一起用冰镇着,明儿早上就可以分着用了。等我回来了,你告诉我棒球消息。”“扬基队不会输。”“可是我怕克利夫兰印第安人队会赢。”“相信扬基队吧,好孩子。别忘了那了不起的迪马吉奥。”“我担心底特律老虎队,也担心克利夫兰印第安人队。”“当心点,要不然连辛辛那提红队和芝加哥白短袜队,你都要担心啦。”“你好好儿看报,等我回来了给我讲讲。”“你看我们该去买张末尾是八五的彩票吗?明儿是第八十五天。”“这样做行啊,”孩子说。“不过你上次创纪录的是八十七天,这怎么说?”“这种事儿不会再发生。你看能弄到一张末尾是八五的吗?”“我可以去订一张。”“订一张。这要两块半。我们向谁去借这笔钱呢?”“这个容易。我总能借到两块半的。”“我看没准儿我也借得到。不过我不想借钱。第一步是借钱。下一步就要讨饭啰。”“穿得暖和点,老大爷,”孩子说。“别忘了,我们这是在九月里。”“正是大鱼露面的月份,”老人说。“在五月里,人人都能当个好渔夫的。”“我现在去捞沙丁鱼,”孩子说。
等孩子回来的时候,老人在椅子上熟睡着,太阳已经下去了。孩子从床上捡起一条旧军毯,铺在椅背上,盖住了老人的双肩。这两个肩膀挺怪,人非常老迈了,肩膀却依然很强健,脖子也依然很壮实,而且当老人睡着了,脑袋向前耷拉着的时候,皱纹也不大明显了。他的衬衫上不知打了多少次补丁,弄得象他那张帆一样,这些补丁被阳光晒得褪成了许多深浅不同的颜色。老人的头非常苍老,眼睛闭上了,脸上就一点生气也没有。报纸摊在他膝盖上,在晚风中,靠他一条胳臂压着才没被吹走。他光着脚。
孩子撇下老人走了,等他回来时,老人还是熟睡着。
“醒来吧,老大爷,”孩子说,一手搭上老人的膝盖。老人张开眼睛,他的神志一时仿佛正在从老远的地方回来。随后他微笑了。
“你拿来了什么?”他问。
“晚饭,”孩子说。“我们就来吃吧。”“我肚子不大饿。”“得了,吃吧。你不能只打鱼,不吃饭。”“我这样干过,”老人说着,站起身来,拿起报纸,把它折好。跟着他动手折叠毯子。
“把毯子披在身上吧,”孩子说。“只要我活着,你就决不会不吃饭就去打鱼。”“这么说,祝你长寿,多保重自己吧,”老人说。“我们吃什么?”“黑豆饭、油炸香蕉,还有些纯菜。”孩子是把这些饭菜放在双层饭匣里从露台饭店拿来的。他口袋里有两副刀叉和汤匙,每一副都用纸餐巾包着。
“这是谁给你的。”“马丁。那老板。”“我得去谢谢他。”“我已经谢过啦,”孩子说。“你用不着去谢他了。”“我要给他一块大鱼肚子上的肉,”老人说。“他这样帮助我们不止一次了?”“我想是这样吧。”“这样的话,我该在鱼肚子肉以外,再送他一些东西。他对我们真关心。”“他还送了两瓶啤酒。”“我喜欢罐装的啤酒。”“我知道。不过这是瓶装的,阿图埃牌啤酒,我还得把瓶子送回去。”“你真周到,”老人说。“我们就吃好吗?”“我已经问过你啦,”孩子温和地对他说。“不等你准备好,我是不愿打开饭匣子的。”“我准备好啦,”老人说。“我只消洗洗手脸就行。”你上哪儿去洗呢?孩子想。村里的水龙头在大路上第二条横路的转角上。我该把水带到这儿让他用的,孩子想,还带块肥皂和一条干净毛巾来。我为什么这样粗心大意?我该再弄件衬衫和一件茄克衫来让他过冬,还要一双什么鞋子,并且再给他弄条毯子来。
“这炖菜呱呱叫,”老人说。
“给我讲讲棒球赛吧,”孩子请求他说。
“在美国联赛中,总是扬基队的天下,我跟你说过啦,”老人兴高采烈地说。
“他们今儿个输了,”孩子告诉他。
“这算不上什么,那了不起的迪马吉奥恢复他的本色了。”“他们队里还有别的好手哪。”“这还用说。不过有了他就不同了。在另一个联赛中,拿布鲁克林队和费拉德尔菲亚队来说,我相信布鲁克林队。不过话得说回来,我没有忘记迪克·西斯勒和他在那老公园里打出的那些好球。”“这些好球从来没有别人打过。我见过的击球中,数他打得最远。”“你还记得他过去常来露台饭店吗?我想陪他出海钓鱼,可是不敢对他开口。所以我要你去说,可你也不敢。”“我记得。我们真大大地失算了。他满可能跟我们一起出海的。这样,我们可以一辈子回味这回事了。”“我满想陪那了不起的迪马吉奥去钓鱼,”老人说。“人家说他父亲也是个打鱼的。也许他当初也象我们这样穷,会领会我们的心意的。”“那了不起的西斯勒的爸爸可没过过穷日子,他爸爸象我这样年纪的时候就在联赛里打球了。”“我象你这样年纪的时候,就在一条去非洲的方帆船上当普通水手了,我还见过狮子在傍晚到海滩上来。”“我知道。你跟我谈起过。”“我们来谈非洲还是谈棒球?”“我看谈棒球吧,”孩子说。“给我谈谈那了不起的约翰·J·麦格劳的情况。”他把这个J念成了“何塔”。
“在过去的日子里,他有时候也常到露台饭店来。可是他一喝了酒,就态度粗暴,出口伤人,性子别扭。他脑子里想着棒球,也想着赛马。至少他老是口袋里揣着赛马的名单,常常在电话里提到一些马儿的名字。”“他是个伟大的经理,”孩子说。“我爸爸认为他是顶伟大的。”“这是因为他来这儿的次数最多,”老人说。“要是多罗彻继续每年来这儿,你爸爸就会认为他是顶伟大的经理了。”“说真的,谁是顶伟大的经理,卢克还是迈克·冈萨雷斯?”�